“你是想靠死亡让我屈服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死亡?”

    韩沥摇了摇头。

    “我只求你跟我一起同行一下,让我把话说完,让我们以后不要成为敌人——我可以以对丞相行大礼之资的礼节来求你,如果你想看到的话。”

    甘罗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

    他看着韩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他脊背发凉的认真。

    “我不信。”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

    他不信韩沥会这样做。

    一个五大夫,对新郑的地下主人,对吕相都要以“弱国无外交”自嘲的人,会因为他甘罗一个小小的少庶子而弯腰?

    他觉得韩沥在吓他。

    然后——”嘎——”

    韩沥真的对他双手交合,开始弯腰。

    不是随便拱拱手,是大礼。

    那种面见君王、拜谒父执的、额头几乎要贴到膝盖的大礼。

    灰麻布大氅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暮色里的尘土,袖口在地上扫了两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甘罗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别……别这样。”

    他几乎是弹射一样地冲上前去,双手抓住韩沥的手臂,使劲往上拽。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所有的倔强和傲慢都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种被吓坏了之后的、手足无措的惶恐。

    “你干嘛?!”

    少年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让一个五大夫拜自己,哪怕是一个韩国的五大夫拜自己这个少庶子,无论是拜的人还是受的人,都会有巨大的压力!吕相知道了他怎么交代?!

    但韩沥还在弯着腰,没有被拉起来。

    甘罗都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有一股看不见的、执拗的劲,在和他拽他的力道抗衡。

    “我说了,为了不让我日后多一个敌人,我可以在此大礼参拜你,以求你听我说完。”

    韩沥的声音从腰弯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清楚。

    甘罗都傻眼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把那口已经涌上来的气硬生生吞了下去。

    “啧……你……你怎么这么——”他咬了咬牙。

    甘罗被韩沥这种不要脸给吓到了。

    你好歹是个韩国宗室公子,新郑的地下主人,韩王都不能制的隐形封君,为什么要这么忌惮我?

    我甘罗哪里有这本事了?!

    “我诚挚邀请你陪我上车坐一段路。”韩沥直起身,拍了拍大氅上的灰。

    灰麻布大氅的下摆沾了一层暮色里的尘土。他拍了拍,灰尘在暮光里飘散开来,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雾。

    晚风灌进廊道,把他灰麻布大氅的衣角吹得翻了一下。

    甘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看着韩沥。

    “我答应,我答应你就是了!”

    “多谢少庶子赏脸。”韩沥拱手。

    甘罗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股东西。

    “唉,怕了你了。”

    他从韩沥身边越过,率先上了马车,钻进了车厢。他不知道韩沥要说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听了。

    韩沥跟在后面,踩着车辕上马车。灰麻布大氅在暮色里一闪,整个人在车帘落下的瞬间被吞进了车厢的阴影里。

    当韩沥先上车,甘罗进一步上车后,甘罗没好气地双手抱胸,不耐烦地对韩沥说道:“说吧,你想对我说什么?!”

    少年的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抿着,那副“我很生气但我忍住不发作”的表情写满了整张脸。他在车厢的角落里坐着,脊背贴着车壁,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既不靠近韩沥又不显得在逃避的距离。

    车轮开始转动。

    灞桥方向的风灌不进车厢,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沉闷,连绵,像一首单调的、不知疲倦的进行曲。

    韩沥靠在车壁上,看着甘罗那张绷紧的小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但那不是笑,是一种在斟酌从哪里下刀。

    “我先问您一个基础问题。”韩沥开口,慢悠悠地。

    车厢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甘罗的目光盯在韩沥脸上,像两根钉进木头里的针。

    “您的大父甘茂曾在秦国担任过左丞相,虽然他后面因为被政敌向寿和公孙奭谗言而不得不出奔,但他当过丞相这个事实,你认不认?”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青石,车厢晃了一下。

    甘罗的身体跟着晃了晃,但他的目光没有从韩沥脸上移开。

    “你想说什么?”

    他皱着眉头,有心想反驳,却不知道韩沥问的是哪一出。

    “认不认?”韩沥只是确认基线。

    “你再磨蹭,我就下车了!”甘罗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不耐烦地说道。

    韩沥没有慌。

    他靠在车壁上,看着甘罗,目光平静。

    “那好,就算你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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