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道不大,刚好把他从门槛边推出去一步。

    “现在快去吧,”她说,下巴微微扬起,“让秦国朝堂第一次明白他们究竟招惹来了一个怎么样的祸害。”

    韩沥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她依旧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晨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把她火焰纹的衣角吹得翻了一下。

    他也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府邸。

    今天的重点,在于觐见。

    大门外,一辆青帷马车已经停在台阶下。

    车帘垂着。驭夫坐在车架上,手里攥着缰绳,见他出来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韩沥走上前,掀开门帘,很自来熟地说道:“哎呀,少庶子,这么早就来接我啊。”

    他还以为是甘罗来接自己去觐见。

    但当车帘掀开的瞬间,外面的光照进来车厢里,照亮了一张苍老的脸。

    “当然得这么早,”老者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不然你去咸阳宫觐见,光给你搜身检查就得小半个时辰。”

    韩沥的手停在帘沿上,脚步顿住了。

    吕不韦靠在车壁上,双手拢在袖中,那双眼睛里映着呆滞的韩沥,带着一种老狐狸捕获猎物时的狡黠。

    韩沥想放下门帘,退到车下先行礼。

    “你想暴露老夫的身份位置吗?”吕不韦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动作。

    韩沥的手一顿。

    他最终只能撑开门帘,踩着车辕钻了进去。

    车厢不大。吕不韦稳坐中侧。韩沥在右边空位上坐下,将衣袍拢了拢,双手交合,向吕不韦拱手。

    “不知竟是丞相亲自接我,沥惭愧难当。”

    “开车吧。”吕不韦没有看他。

    韩沥抬手敲了敲车壁。

    车轮开始转动。

    青石板路面的碎石在毂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从帘缝灌进来的风带着咸阳夏日凌晨前的凉意。

    马车驶过灞桥,拐入通往咸阳宫的大道。

    “面壁十年图破壁——”

    车行了没多久,吕不韦忽然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像在品一个新尝到的词。

    “这就是你的惭愧难当?”

    他偏过头,看了韩沥一眼。那目光不重,但意味沉甸甸的。

    “丞相,此壁非环境,也非指丞相。”韩沥说,“乃局势和世道。”

    吕不韦收回目光。

    “天下大势,人心是非,这层壁障岂是区区你一人能破得了的?”

    他的语气没有讥讽,也没有激将,只是一种陈述。

    像在说风雨来了屋顶会漏,不是诅咒,是看多了。

    “因此沥才接受难酬蹈海啊。”韩沥没有躲。

    吕不韦对此没有接话。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声响从细碎变得沉闷,像从街市拐进了巷道。

    “你给嫪毐之策,老夫已知之。”过了好一会儿,吕不韦才开口,声音放低了一些。

    “但凭丞相吩咐。”

    韩沥微微躬身,没有辩驳。

    “老夫哪有什么意见啊。”

    吕不韦靠回车壁,姿态松了下来,像一条盘踞在洞里的老蟒。

    “夏侯央一介野狗,死则死矣。李通古既然想一条命护住两个人,给他点甜头享受,也是考验他有没有能力用好那份力量。”他捻了捻胡须,对此嗤笑,“长信侯御下不严,既然不必完全毁灭潼山,只是出点血,那就偷着乐吧。”

    他的目光转过来,落在韩沥脸上。

    “只是你——你在此似乎丝毫无所得。你图个什么呢?”

    “没有夏侯央对我很重要。长信侯不马上与我敌对,对我很重要。”韩沥没有犹豫,“其余都不重要。”

    “唔。”

    吕不韦不置可否。

    他的手指在袖中动了动,没有发出声响。

    过了几息,他换了个话题。

    “昨夜,盖聂是否来过?”

    “是的。”韩沥没有迟疑。

    吕不韦半眯起眼睛,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等韩沥自己往下说。

    “你对他除了说你的计策,还有些什么?”

    “准备写本书。”韩沥说,“另外,问了问所谓魁谷四魈的背景,还有王上要想对付嫪毐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是什么代价?”

    吕不韦的眼睛还闭着,但声音里的那层朦胧已经褪了。

    “全力信任楚系。”韩沥直截了当,“再找机会踹了楚系。”

    “哼哼——”

    吕不韦睁开眼。

    那双老眼里没有笑,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确实是君王的无情之道,也确实是王上会用的策略。”

    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车厢顶棚的木纹上,语气却比刚才重了几分。

    “很多你讨论的事,老夫的探子并不知道,只知道你和盖聂见过面。但你依旧对老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是为何?”

    “在秦国,丞相是我现在的主人,但王上是我未来的主人。”韩沥的声音很平,毫不掩饰,“我必须要为未来搭后路,但我绝不背叛现在——就像我在夜幕也是这样做的。我也不会背叛我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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