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却没有退缩。

    “为您的长远利益,我必须跟您的短期利益要求唱对台戏。”

    赵高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姿态松了下来。但那种松弛不是放弃,是一条蛇盘起了身体,随时可以弹起。

    “罗网只有目的,没有朋友。只有任务,不论交情。”他对此重申一遍。

    “我也不渴求朋友。”韩沥接得很顺,语气诚恳,“但我不到万不得已,不希望周边有敌人。”

    “作为一个工具,不应该有思想。”

    赵高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让车厢里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韩沥却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因为在巨大的压力面前,他反而更加专注集中。

    “工具有需要外人雕琢后才能良好使用的普通工具,这种您看着办;但我更想把自己当做一个可以自我调整,自我修缮,必要时可以自动维护主人的工具。”

    他顿了一下,看着赵高的眼睛。

    “那叫神器。”赵高不知道是理解了,还是在区分。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瞬。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从帘窗外涌进来,细碎,连绵。

    “对于罗网,”韩沥继续说,语气不急不慢,“究竟是神器重要呢?还是普通的工具重要?”

    “亦或者是都重要?”这才是他想要问赵高的关键。

    赵高却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韩沥,目光不轻不重,像一把悬在半空中的铡刀,迟迟没有落下。

    但阴冷气息收敛了一点,变得放松,却也像一头懒虎一样百无聊赖。

    “丞相大人是怎么跟你说起我的?”他终于开口,换了个方向。

    “说你是副手,说让我小心你。”韩沥每个字都交代得老老实实,“但也说了我不会是你的敌人。”

    赵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我不喜欢你,韩沥。”

    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的死后倾天之势对我并不起作用。”

    “我知道。”韩沥点了点头,没有一丝被冒犯的表情。

    别人对自己的死不得抱有幻想,但唯独他自己不行——因为在某些人看来,该死就得死。

    赵高算一个,未来的嬴政,大成期的秦始皇算一个。

    赵高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的光变了几变——顺带给出了自己为什么不杀的理由。

    “不过你有价值的地方在于,”他慢慢地说,“你敢让罗网进入一种堪比现在朝廷一样架构设计,而且非常漂亮的架构。我对此很欣赏。”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意又浮了上来,这一次带了一点真切的、玩味的东西。

    “奇思妙想确实是一帮杀手剑客很难比拟的。”

    “多谢赵高大人暂不杀之恩。”韩沥拱手,腰弯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但你不听话,真让我无法喜欢起来。”

    赵高收起那点笑意,声音又冷了下去。

    “而且你已经三番五次破坏了我的谋划了。罗网现在彻底被架住了,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赵高像头慵懒的老虎一样用语言磨着牙

    韩沥对此只能垂下眼睛。

    “我只能说,等到赵高大人彻底厌烦我的那天——我随您处置。这是真心的。”

    赵高却嗤笑了一声,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是啊,是啊。你活得很累,随时想解脱。”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度。

    “但别忘了,那个叫焰灵姬的丽人可是会陪你去死。而且你死了,那个叫弄玉、梅三娘——甚至你在新郑保护的李开都活不了。我会把你曾经改变的一切都恢复原样,无论这会引发多大的代价。”

    车厢里的空气凝住了。

    韩沥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里有讨好,有认命。

    “您看,赵高大人。您这不就拿捏我了嘛?”

    赵高却没有认可这种投子告负。

    他直起身,坐直了脊背,用那双丹凤眼锐利地看着韩沥。

    “但我更知道。一旦我让你倍加痛苦,你的反噬力量会落到我头上。”

    他顿了一下。

    “苍生笑——多么可笑的愿望!”

    那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把刀从鞘里弹出来。

    “你永远都完不成!”他对这个目标似乎特别生气。

    韩沥靠在车壁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就对了啊,赵高大人。”他一拍手,“我就是要为一个努力都完不成的愿景而走上这条路的。”

    赵高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着韩沥,看了好几息。

    “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这个狗屁的不着调的愿望有多久!”

    最终他气急败坏地暗骂了一声。

    话音刚落,马车突然一沉,停住了。

    赵高脸上的那层薄怒在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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