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

    他看到韩沥身上的官服时目光凝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能看到一身郎官服饰的你还真是非常气派。”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韩沥也看了看李斯身上的郎官袍服,两人站在一起,像是同一棵树上结出来的两枚果子——颜色一样,品种不同。

    “你这里是装了中午的伙食?”李斯注意到韩沥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眉头微皱。

    “不是,”韩沥拍了拍布袋,纸张在袋子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是我认为需要发出去的调呈。”

    “怎么这么多?!”李斯的眼睛瞪大了一瞬,声音拔高了半度。他压着嗓子看了看四周,确定附近没有旁人,才凑近一步,“你……你这是——”

    他很想说要不要这么卷,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不能隔几天再发一个调呈吗?你这样一天发出了一大堆调呈,不怕其他议郎同僚嫉妒愤恨吗?不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吗?”

    李斯认为韩沥作为新人不应该这样一股脑把事情做了。

    韩沥看着他那副为自己好的表情,笑了笑——这其实经常是他对别人的面孔。

    但他也不是一个传统士人。

    “你觉得我这些调呈是什么?”他又拍了拍布袋,纸张的声响在晨风里显得格外清脆,“不过满纸荒唐言罢了。我把这些调呈呈上去,听也随他们,不听也随他们。”

    李斯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谁信你的话,谁就是真傻子了!”

    韩沥没反驳。他只是笑了笑,把布袋往腰间拢了拢。

    “说真的,”他抬头看了看郎中令署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干部要退休的恍惚感,“等我发完了这些调呈,后续的日子里我只希望要是有本书,一杯茶,我能在郎中令署待上一天。”

    李斯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也知道这个时候的韩沥是人至贱无敌,但确实是他带人来的。

    因此他有为韩沥做融入新环境的责任。

    “唉,我先带你去认识些新人吧。”

    ---

    郎中令署的官厅比他想象的要大。

    青砖墁地,梁柱粗硕。两侧摆着十几张小案,案上堆着竹简和纸帛,墨迹的涩味混着木料的气息在空气里浮着。十几双眼睛正在案牍之间来回扫视——有人翻简,有人执笔,有人对着帛书皱眉。

    韩沥跟在李斯身后走进门的那一刻——

    “哗——”

    像是被捅了蜂窝。

    所有正在忙活的议郎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身官服上。然后落在韩沥的脸上。然后又在韩沥的脸上和那身官服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几天前那个在朝堂上穿灰袍、说自己操持过贱业、还敢当着秦王的面说要跑楚国的年轻人,真的穿上了一身郎官官服,站在了他们面前。

    窃窃私语从各个角落涌上来,像潮水。

    有人摇头,有人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意味的笑,有人皱着眉头偏过头去,有人把竹简往案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韩沥站在那里,像一块被丢进池塘里的石头,涟漪从脚下向四周荡开。

    “在此喧哗做甚?!”

    一道声音从官厅深处炸开。

    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铁锤砸在铁砧上。

    那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威压,不急不慢,可就是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整个官厅瞬间鸦雀无声。

    韩沥认出了这个声音。

    昌平君。

    “是韩沥吗?!韩沥!”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是直接点名了,“你过来下。”

    李斯拍了拍韩沥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看来昌平君想先认识你。你先去应下卯吧。”

    韩沥点了点头。

    他在一众议郎的注视下穿过官厅,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那些目光追着他移动,像一群在暗处窥探的猫——好奇,警觉,各怀心思。

    但他也发现,在官厅角落里,唯独一个身材瘦小的议郎恰好没有看他。

    那个人低着头,面前摊着一卷帛书,像是在认真地读着什么——可帛书上的墨迹还没干,字迹潦草得像是刚抄上去的。

    韩沥只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就认出了是谁。

    甘罗。

    好家伙。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收回目光,走进了郎中令室。

    ---

    郎中令室的空气比官厅里沉了几分。

    竹简和纸张的气息混在一起,像一锅熬了很久的药。

    靠墙的书架上排满了卷轴,从地面一直摞到房梁。靠窗的案上摊着一张舆图,舆图的边角被铜镇纸压着,墨线在山川之间蜿蜒曲折。

    一个长发梳髻的壮年男人坐在中间,内侧穿蓝色服饰配深紫大带,外罩一袭浅紫色长衫。

    他正低头看一卷竹简,手指在简面上缓缓移动,不急不慢。

    韩沥注意到他的眉眼——清秀,是那种典型的楚国男人的浪漫贵族长相,眉峰微微上扬,眼角却带着一丝久居西陲秦地之后才会有的、被风沙磨出来的铁血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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