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宫门前,日头已经偏西。

    廊道上的铜灯还没点起来,光线从檐角斜切下来,把台阶切成明暗两半。

    盖聂一身白色劲装,腰悬皮套,站在阶下,身姿笔挺如松。

    腰间的链子刀被皮套裹着,看不出形状,只有刀柄顶端露出铜色的机括,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

    殿门从里面推开了。谒者王绾躬身而立,朝他微微颔首。

    “侍郎请进。”

    “盖聂告进。”

    他迈过门槛,靴底踩在青砖上,不轻不重。甬道两侧的廊柱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泽,每隔十步站着一个持戟的郎卫,站得像钉子一样笔直。

    没有人看他——或者说没有人敢在值勤时看他。

    盖聂走在廊道里,光线在他身上明暗交错。

    进了侧宫,殿内的光比外面暗了一截。角落的铜灯还没全点上,只有最深处那盏已经亮了,火光跳动,把御案后面那道玄色王袍的身影照得半明半暗。

    嬴政戴着高冠发髻,正低头看一卷帛书。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冠冕垂旒没有戴,眉眼全露在外面。那双眼睛盯着帛书上的字,没有抬头。

    “盖聂参见王上。”受限于自己戴着一把非制式兵器,他在百步外停下,拱手行礼。

    嬴政把帛书搁下了,抬起头,目光落在盖聂身上。

    “盖卿回来了。”嬴政这时的声音带着一种欢喜。

    但下一刻,他的声音不冷不热,也没加什么情绪。

    “韩沥休沐时……在干嘛?”

    “回王上。”盖聂永远保持一种公正的语气,“他虽然特别松弛,但闲暇时依旧在为王上写计划。”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在听到韩沥闲暇时还是在写计划后,那份不冷不热的表情底下,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心里好受一点了。

    “什么计划?”

    但他还是微微好奇地问道。

    “应该还是女人产业的一部分。”盖聂凭借自己余光看到的东西如实说道,“但臣今天的任务不是听汇报女人产业的,因此没有细看。”

    “你做得对。”嬴政轻哼一声,嘴角微微绷了一下,那道哼声里带着怨忿,又隐含着烦躁,“在宫里做九天的一根筋,回家做一天自己……这上值让他上舒服了!”

    盖聂低头不言。

    如果在一个宫城中,作为主人却没有一个臣子感到轻松,怨忿之念有一点是正常的。

    嬴政最终还是没有发作,收回了目光,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韩沥确实是不可持剑吗?”

    盖聂抬起头,拱手答道:“韩沥的问题不是可不可以持剑。而是持剑的韩沥,对他周边人的伤害太大——尤其是他作为中郎的时候,对王上可能不利。”

    “噢?”嬴政直了直身子,把一卷帛书推到旁边,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先生可细细讲讲。”

    “韩沥的练剑之法,臣过去跟王上叙述过。”盖聂先让嬴政调动一下记忆,免得自己再说。

    “你说得话寡人记得,说是韩沥靠练剑时,将一切负面之念都灌入剑中,在将剑弃之不用,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无念之剑。”嬴政不仅记得,而且还能自己提炼,自己总结。

    盖聂应了一声:“而臣刚刚在韩沥诸门客的陪同下,一起观摩了他握剑却不拔剑的情况下,负面之念回归韩沥本身的过程。”

    “韩沥的门客也在?”嬴政的眉头皱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不悦,“你们之间的事情,怎么把他们扯过来干什么?”

    他对韩沥麾下的几个门客不陌生——披甲门的梅三娘、百越火巫焰灵姬、夜幕百鸟杀手白凤、流沙紫兰轩乐姬兼刺客弄玉。

    当然还有韩沥的家臣韩重。

    武燧一役时,梅三娘为他充当护盾、焰灵姬为他火烧敌人,他印象深刻。白凤和弄玉虽没有过多打交道,但也在护卫他的过程中也出过大力。

    他回到咸阳后,没有第一时间让人往韩沥麾下充人来稀释他们对韩沥的影响力,就是也是感念这点。

    但问题在于,韩沥的私人事,他的门客也要管吗?这介入太深了。

    “是韩沥本人愿意让他们看的,可能是为了提醒他们,不要过多地探查韩沥。”盖聂如实说道。

    “哼!”嬴政对此不太认同地轻哼一声,但还是收起了不满,只是继续看向了盖聂,“结果如何?”

    “如坠深渊,主动沉沦。”盖聂说出了自己在韩沥小院时总结的评语。

    “深渊”二字一出,先天就牵动着人心。

    但嬴政也在品味着“沉沦”二字,还是认真地看着盖聂:“此言何意?”

    盖聂接着说了下去,语调始终平稳:“王上,由于每个人看到的情况不一定一样,臣只说说臣看到的。握住剑鞘、回归他所谓正常心态的韩沥,透露出来的是负面之念的流淌。这负面之念宛如黑水,从剑柄滴落于地面……”

    他把韩沥从剑柄滴黑水,到淹没周围小院土地,到他们所有人正在缓缓地沉没进一口深不见底的深井之中,而脚下是缓慢上涨,浓稠粘糊的黑水正在蔓延一个他们的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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