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可以根据我的配方进行小幅度修改,做出性能大体相似,但又不一定相同的相类成品金属。紧接着再花点时间做大幅度修改和尝试,做出性能截然不同的金属来。”

    李信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如果有了你的原版金属,为何还要让将作监改配方?还要花心思去试不一样的金属?”

    王贲却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蒙恬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也在想——韩沥的话里有什么他没有抓住的东西。

    韩沥看着李信,语气里没有不耐,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技术从来不是好用就好的,可以吃现成,但如果对现成的不了解,那一旦有一些意外因素发生,让这种金属落后了,那又得花时间去重新研制——这种研制时间内导致的被动性后果,可大可小,但最怕大的被动。”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一沉。

    “其次——”他又竖起一根手指,“有现成的情况下,漫无目的地去试错和走弯路,确实会让将作监消耗巨大,万一没有成果,会惹王上不快。可有参考答案后,再度进行试错和走弯路,会减小损失的同时也能挖掘到新的惊喜。”

    他的目光从李信脸上移到王贲脸上,最后落在蒙恬脸上。

    “我这是既不负王上,也不负将作监同僚的托底之策。其他我就真帮不上忙了。”

    将之室里安静了一瞬。

    蒙恬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别扭:“还是觉得有点偷奸耍滑。”

    李信把手一摊,语气笃定:“我觉得更像是多此一举!”

    王贲却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韩沥脸上,看了好几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气的那种笑,是真心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

    “但不可否认——”他端起酒杯,朝韩沥的方向虚虚一敬,“这法子虽然哪一方都不会太满意,但哪一方而言都算一个不坏的答案。”

    他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

    “今日始见天下奇人之奇也!”

    韩沥苦笑着摆了摆手:“唉!终究不如我哥哥韩非和李斯先生这类法家策士清贵高洁。我只是个满手泥污之人。”

    李信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带着一股子不以为然。

    他看着韩沥,目光锋利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满手泥污之人,整个秦国上层昨天都在讨论你。你说得那些清贵高洁之士,我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也未见他们被权贵们讨论着。究竟是谁更不如点呢?”

    韩沥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一番。

    但王贲倒是平静地,带着一点劝诫的性质说道:“我知一般有国士之才者恃才傲物居多。而韩户郎却反其道而行之,却是反常,但也能服众,极为难得。”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沉,“就是太自贬自损,有辱王上眼光,也有辱大秦之尊。还望户郎注意一下啊。”

    韩沥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自己的菜羹喝了一口。

    菜羹已经凉了,咸味沉在碗底,寡淡得很。

    “我尽量改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无奈,和一种怎么都改不了的自知,“十年了,习惯这样了。”

    “习惯是能改的。”蒙恬一语定性道。

    韩沥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午饭后,韩沥和他所属的伍在宫中的班房里休整。

    班房不大,依着宫墙而建,夯土的墙面上开着一个小窗,窗口的铁棂锈迹斑斑。

    十几张床板靠墙放着,占据了班房的所有空间。日光从小窗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韩沥和他所属的伍就在宫中的班房里休整睡觉,因为他们要以晚上最饱满的精神去守好一整晚的岗。

    日头从窗口一寸一寸地移过去,光带从青砖地面爬上墙壁,又从墙壁缩回窗口。

    天色暗了下来。廊道上的铜灯一盏一盏地点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慢慢漾开。

    韩沥睁开眼睛,站起身,整了整甲胄。铜锏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

    “走。”他说。

    四个人跟在他身后,走出了班房。

    夜。章台宫西南门户。

    廊道上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橘红色的光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色带。

    远处的宫殿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几处窗户漏出烛光,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韩沥手持长戟,矗立在宫室门口。戟杆抵着青砖,戟尖在灯笼的光里泛着幽冷的寒光。

    他微眯着双目,静心养神,感悟着四周可能的生命信号。呼吸放得很慢,慢到几乎听不见。真气在经脉里缓缓运转,一圈,又一圈。

    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带着远处渭水的腥气,和秋夜里特有的凉意。

    韩沥的眉头突然微微皱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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