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凭了一个不与人为敌,只与人为友就行了?”

    “除了真正伤天害理的,不讲逻辑和道理的,硬是要与我为敌的人以外,我都努力不跟任何人为敌。”韩沥掰着手指头数,“如果在我不主动为敌,不主动出手,只后发制人,最多后发先至的话,大多数人在这个世界都是理智的,而理智的人是不会随意招惹敌人的。”

    他拍了拍桌子,像是给这番话盖个章。

    “就这么简单。”

    焰灵姬沉默了片刻。她伸手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两圈,目光从棋盘上移到韩沥脸上,又移回去。

    她转头看向梅三娘。

    “那……你跟我下一场吗?”

    这棋跟韩沥没法下了,韩沥的棋力比她还差,她赢了也没意思。

    梅三娘却直接摆摆手,单马尾跟着甩了一下。

    “我也不适合下棋,我就没怎么接触过棋盘。我上去维持秩序了。”说完她站起身,橙色单马尾一甩,几步蹿上楼梯,消失在二楼的转角处。

    焰灵姬转过头,一脸无语地看着韩沥。

    “我不管,陪我玩一玩!当然除了围棋。”她把白子往棋盒里一掼,发出哗啦一声响。

    韩沥想了想,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木柜前,拉开抽屉翻了一阵,拿出一个扁扁的木盒。盒面上漆着四色条纹,条纹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看起来没少用过。

    “我有个玩具棋盘。”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彩色的格子路和四组不同颜色的小木鸟,“上面是种飞鸟棋,靠摇骰子走步数的,没那么多麻烦。但为了保险起见——”

    他顿了顿。

    “原本是一方摇自己的骰子算步数,现在最好要对方的骰子算步数。”

    焰灵姬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那光亮里有兴趣、有战意,还有一种兴奋。

    “飞鸟棋?!你似乎有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好啊,拿出来吧。”她一把将韩沥手边的木盒拖过来,低头看着棋盘上弯弯曲曲的路线和四个出发巢,眼睛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光,“可为什么要对方摇骰子算步数?”

    韩沥把骰子放进盒子里,抬眼看她。

    “我去年摇出三个六,三个一,最后是爆骰无点。”他顿了一下,“你靠破坏骰子直接摇出了一个一点,都是摇骰子大师,别自欺欺人了。”

    焰灵姬的脸颊鼓了一下,随即像小猫一样晃了晃脑袋,把那点不自在甩到脑后。

    “赶紧拿出来!”声音硬邦邦的,但底下藏着一丝心虚。

    说罢她直接伸手把木盒拖到自己面前,低着头摆弄那些小木鸟,假装刚才那句话根本没说过。

    飞鸟棋是韩沥自己想出来的名字。

    这年头没有飞行器,墨家的朱雀和公输家的三丈蝠翼都是概不外传的东西,叫“飞行棋”说出来谁都不懂,不如叫“飞鸟棋”直白。

    棋盘是木制的,涂了四色颜料——朱红、玄黑、明黄、淡青,每种颜色四条路线,从各自的起点蜿蜒而出,在中途交错穿插,最后汇入正中的终点。

    规则是摇到六才能起飞,摇到六可以多摇一次,走到终点需要恰恰好的步数,多了得往回退。

    韩沥把它介绍了一遍。

    焰灵姬听完规则,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容。

    “难怪你要让对方摇骰子。”

    都是摇骰子大师,总能在弹指间让点数随心所欲。

    要还是自己摇自己的,那这棋就不叫下棋了,叫看谁骗得漂亮。

    现在让对方摇,反倒有了几分真正的竞技味道。

    于是两个摇骰子大师就着这个变种规则,在桌案两头面对面坐下了。

    焰灵姬替韩沥摇骰子,韩沥替焰灵姬摇骰子,谁也不肯让谁好过。

    韩沥的第一枚木鸟出发得磕磕绊绊。焰灵姬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法,骰子在盒子里翻了几翻,落出来的点数偏偏不是六——三,一,二,四,都是些不上不下的数字,眼看着别人的木鸟在棋盘上嗖嗖地往前走,韩沥那一枚还堵在起点后面。

    轮到韩沥替焰灵姬摇了,他也没手软,给她出了个一模一样的难题。

    几轮下来,焰灵姬的棋子也没比韩沥多走几步。两人的木鸟都卡在半路上,你追我赶,谁也到不了终点。

    那画面多少有些滑稽。

    两个在内在外都被人高看一等的人,在这里为了一堆小木鸟能走几步互相较劲,比新郑街头的顽童还不如。

    但这样也有个好处,他们不再用赌术求胜负了,完全靠纯粹的摇去算点数。

    韩沥倒是不急不躁地坐着,没什么表情。焰灵姬就坐不住,每次骰子落下去,她的身子就要跟着往前倾一倾,盯着点数看好坏,好就笑,坏就咬牙。

    不得不说,飞鸟棋这种幼稚玩意在“对方摇骰子”的规则约束下,还真有了点竞技性。

    焰灵姬的余光扫向门口,瞥见一道浅紫色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那人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周身裹着一层从容的、属于午后的慵懒。

    韩沥也抬眼望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盯着棋盘上那枚快要到达终点的木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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