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在扶手上,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开,落在棋盘上。

    “那要是已经有钱有势的人在玩这种棋呢?”他的语气不重,但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刁。

    这个话题非常具有暗示性,而韩沥也没有犹豫。

    “军争象棋还好。这说明不了什么,更像是一种军略谋划。但也要小心借物喻理。可如果他们挺喜欢国战象棋……”他顿了一下,语气放低了一点,“那就是演都不演了,打算谋划野心和欲望了。”

    嬴政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更像是一种助长!”嬴政断言道。

    “助长还是识别……这就见仁见智了。”韩沥的语气带着一种“我也没有标准答案”的坦然,无可奈何地说道,“如果王上真的想禁,后续臣直接撤掉国战象棋,只上军争象棋算了。”

    嬴政没有接这话。

    他低下头,把目光投回棋盘上,手指在那些棋子之间慢慢划过去,像是在抚摸什么。

    “现在有谁订购了国战象棋?”

    他抬起头,看着韩沥。

    “嫪毐和仲父帮助你构建了弈棋馆,他们要了什么棋具?”

    韩沥眨了眨眼。

    “您要是想要个客户名单呢,哪天盖聂先生过来的时候,臣可以偷偷给他。”他指了指盖聂,然后语气放平了,“至于长信侯和吕相,他们有全套——翡翠牌、象棋和围棋都订了。还跟臣说,有新东西一样送过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毕竟国战象棋再怎么有意象也好,也只是棋具。它训练的是一种下棋和博弈思维,不一定真为了什么野心。”

    嬴政听着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下一句话,语气变了。

    “那这个队列里为何没有寡人呢?”

    他的目光钉在韩沥脸上,不重,但那道视线像一把尺子,从韩沥的眉心量到下巴。

    韩沥的喉结滚了一下。

    “臣……臣连臣的父王都不想送玩具。臣就觉得他不应该玩这些玩意——美人多,玩物多,何必再多玩一个呢?”他的语气苦得能挤出胆汁来,“所以理论上,如果可以,臣一个都不想送。”

    “哼。”嬴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有心人一说,那你就是不孝。”

    “但玩物丧志的罪名臣也不想要啊!”韩沥叫屈,声音拔高了半度,但马上又收了回去,“所以臣的四哥随手拿走臣的造物去献上时,臣都是配合的。最好……最好是别让臣亲自送就好了。”

    嬴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笑不怒。

    “寡人不是你父王。寡人是你的君王——所以你该献还得献。”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来。

    韩沥的腰弯下去。

    “臣遵旨。”

    嬴政看着他躬身的弧度,语气放平了一点。

    “不过,要是由其他人带着你的东西献上——这功可就不是你的,而是献上之人的。这点你接不接受?”

    韩沥的头点得和小鸡啄米一样。

    “可以可以的!”

    他直起身,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那国战象棋的事情……?”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棋盘上,手指在棋盘边缘叩了一下,又一下,最后给出一句话。

    “这个后面再说。”

    韩沥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韩沥对此也随嬴政的意志。

    嬴政的手指在王后棋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来,举在眼前,转了半圈。木雕的冠冕在烛光里泛着暗淡的光泽,那个小小的王冠尖顶被烛火镀了一层暖色。

    “国战象棋本身的问题后面再说。”他的语气放慢了,像在拆解一架精密的机关,每一个零件都要翻来覆去地看清楚。

    他放下王后,又拿起王棋,比了比,放回去,紧接着还是指了指王后的棋子。

    “为什么她的作用这么大?”

    韩沥愣了一下。

    嬴政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相比于军争象棋里代表的远程武器的砲——在国战象棋里没有,这属于无伤大雅的小事。”

    他指了指棋盘。

    “其他的棋子,寡人都很满意。小兵过界能升限,这是暗合秦制的。军争象棋里也有这点——小卒过河就是车。”

    他的手指从兵移到车,再移到马。

    “车马是任何一国最重要的军事力量,因此他们的走法都合理。”

    他又指了指象。

    “寡人的大秦刚好有左右丞相。”

    然后他把手指落在那枚王后的棋子上,拿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

    “一切都很好。”

    他的语气在这里顿了一下。

    “唯独她——为什么可以这么强?”

    殿里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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