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邦之实——无名小丞相(2/5)
兽炉里的轻烟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带着甘松和龙脑的凉意,从韩沥面前飘过去,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吕不韦跪坐在那张大案后面。相邦的朝服与丞相不同,多了一层镶边,玉印悬在腰侧,绶带垂到膝弯,通体的玄色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近乎于铁锈的光泽。
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多半,但那张脸上的皱纹不算深,眼睛也不是那种浑浊的、昏聩的老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阅尽世事的人才有的清亮,像两条深潭,水面平静,底下什么都藏得住。
韩沥走进去的时候,吕不韦正靠在案后的凭几上,一只手搭在案沿上,手指在青铜香炉的边缘轻轻叩着。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像在算一道已经算了很多遍、但还没算完的账。
韩沥的目光在这间官房里停了片刻。
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到吕不韦的案前,躬身行礼。
“拜见相邦。”
吕不韦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那双眼睛从韩沥的脸上慢慢扫过去,又从韩沥的脸上慢慢收回来,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是韩谒者来了,对于自己未来的工作岗位看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有什么感想啊?”
这话一出,各自侍奉的仆役跟侍女都脸色苍白地低着头,生怕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韩沥对此无所谓地直起身。
“相邦说岔了。”他的语气笃定得不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我韩沥不可能去成为丞相,这位置……天生就与我无关。”
吕不韦的嘴角动了一下。
“噢,天生就与你无关??”他都被逗笑了,笑声不大,但底下的东西让人怎么都不舒服,“噢,看这老朽的记性。你是做过影子韩王的人,是不是你想做影子——”
“秦王”这两个字的发音还没出口,韩沥就急忙打断了。
“相邦大人,别捉弄小子了。”
相邦的官房里安静了一瞬。
梁柱上挂着的铜灯跳了一下,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韩沥的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无所谓变成了苦。
这,可说不得啊。
韩沥沮丧着脸,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最多就当个少府丞就行了。如果有什么您不满的,您跟我说,我马上改。”
吕不韦的笑意没有收,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
“我哪敢跟一个烧自己产业和家的人提意见啊?”吕不韦冷哼一声,苍老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要不是你烧之前还有心去通知我们一声,征求我们的意见……光一个自导自演,擅自扩大事端,就够把你拉到诏狱了!”
韩沥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无奈。
“哎呀……这……这不是我也无奈嘛!”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破罐破摔的坦然,“我很弱的,根基也没有,就怕有人觉得我好欺负,三番五次整我,我受不了的。”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不知道是笑还是叹的弧度。
“与其被他们整得精神失常……我还不如杀一批人呢。”他的声音放低了,嘀咕了一句,“血流的越多,要么跟我建立无尽的仇恨,但也能震慑下一批骚扰我的人,下刀的时候要想好。”
吕不韦听着这番话,脸上的神情认真之余,又被逗乐了。
他的笑意从嘴角慢慢渗出来,不是嘲讽,是一种“我终于确认了某件事”的了然。
“你很弱?根基也没有?”吕不韦的声音放慢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不可思议,“那幻梦是什么?”
韩沥的目光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开口。
“幻梦是……我没有力量时候的护身之物,现在的枷锁,未来永远摆脱不了的负担。”
他的声音很平淡。
“我……我希望他们能自己发展,能……能不靠我就能茁壮成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吕不韦靠在凭几上,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
“但你觉得他们能接受你放弃一切联结,去建一个在你眼里更完美的幻梦吗?”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不轻不重地落在韩沥面前。
他觉得这个更完美、更年轻的类自己之人,别的都好,就在这方面是真的幼稚。
韩沥对此只能坦然摇头。
“理想状态下……我想这样梦想过。”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又带着一种不甘,“但现实情况是……过去是不会放过我的。”
“因为你把一群本应该死在冬天的人,死在各种天灾人祸的人,救活过来,带到了一个不属于他们的高度。”吕不韦点了点头,语速不快,像在拆解一架精密的机关,“所以他们只能缠着你——这个世界不是说做了好事就有好报的,有可能你带上的是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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