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偏过头看着韩沥。

    “就跟你一样。”

    韩沥没笑。

    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担忧。

    “我真担心他们来了,犯了这里的规矩,被害死了。”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白凤商量,“他们死了一了百了,可要是害得将军对我没那么信任,就不好了。”

    白凤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都在咸阳了……还考虑将军?”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冰银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都隔了一两百里地了。”

    “毕竟我在夜幕混过,哪怕到咸阳也得不忘故主嘛。”韩沥对此笑了,但笑里也带着认真。

    “顺便,别忘了墨鸦还在将军那儿。我当他是朋友。他把你托付给我——如果关系维持不好,会让将军对墨鸦的信任衰减的。”

    韩沥偏过头看着白凤。

    “做这种清道夫的人,一旦失去信任,下场就不太好了。”

    白凤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廊道里安静了。

    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把铜灯吹得晃了晃。

    过了好几息,白凤才抬起头。

    他的脸上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压得很深。

    “他……毕竟是墨鸦。我才不担心他呢!”

    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像一块砸在地上的铁锭。

    然后他偏过头,下巴微微抬起,冰银色的眼眸里映着廊道尽头那片铁灰色的天空。

    “我会盯着咸阳的城门,看看是哪只鸟进到了这个铁灰色的大鸟笼里。”

    说罢,脚尖轻点,整个人如同一片羽毛般腾空而起。

    衣袂在风中翻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帛布摩擦声,随即身形便落在了屋檐之上。

    从屋檐到屋脊,几步便隐入了晨光里,只留下几片白色的羽毛在风中打着旋,飘飘悠悠地落在青砖地面上。

    韩沥目送白凤的身影消失在屋檐上,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站在廊道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紧接着沉下了呼吸。

    廊道里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渭水的腥气和冬夜里特有的凉意。铜灯里的烛火在风中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他感受着周围不一样的动静。

    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把帷幔吹得微微晃动。

    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

    韩沥捕捉着这些声响,把它们一个个地从空气里剥离出来,分辨、归类、放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传来的动静,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韩沥睁开眼。

    他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那竟然是自己的小院。

    小院不大。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晨光里像一幅被墨笔勾勒过的画。

    他抬起头,然后停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卧房的屋檐上,箕坐着一个身穿百越襦裙的身影。

    是焰灵姬。

    她坐在檐角的戗脊上,一只腿支起,另一只腿垂在屋檐边,百越襦裙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火焰纹襦裙的衣角翻了一下,在晨光里露出一道橘红色的里衬。

    她的脸朝着东南方向,微微仰着头。

    如果韩沥没记错的话,那是……偏东南一点的方向。

    是回想起新郑的天泽和她的那两个百越同伴?

    还是回想起了在百越的生活?

    韩沥站在小院里,看着檐角上的焰灵姬。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风从她身边吹过去,把她的发丝吹得微微飘了一下。

    韩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脚尖轻点,轻轻一跃,落在了屋檐上,在焰灵姬身边坐下。

    箕坐的姿势。

    和她一样。

    两个人在屋檐上并排坐着,面朝着东南方向。

    晨光从他们身后铺过来,在屋檐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韩沥微微偏头看焰灵姬,看着焰灵姬眼角已经被她拭去,但仍有残留的泪痕

    他随即看着东南方向那片被晨光染成了淡金色的天际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想说……”

    他顿了顿。

    “在这么个地方,我们都是孤独的。”

    他把目光从东南方向收回来,落在身边的屋檐瓦片上。瓦片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

    “但我尽力让你不感到后悔这种孤独。”

    檐角的风吹过来,把焰灵姬的裙摆吹得轻轻翻了一下。

    焰灵姬转过头来。

    她看着韩沥,脸上挂着一副嫌怪的表情。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孤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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