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也只能摊了摊手:“我毕竟不是以乐为业。”

    “去吧!”嬴政对此马上挥手允许。

    殿中的烛火被内侍点亮了几分。

    乐府舞者们已经列好了队形。

    三十二人,男女各半,分作四列,每列八人。他们穿着统一的舞服——玄色的紧身衣袍,袖口和裤脚都用革带束紧,腰间系着一条赤红色的绦带,在烛光里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鞋。硬质木底板,足有两指厚,

    这是韩沥让考工署特制的舞鞋——木料要轻,底板要有韧劲,要能让每一下踏击都发出清脆的、不拖泥带水的响声。

    但此刻,三十二双钉鞋整整齐齐地踩在青砖地面上,却没有一个人敢动。

    不是不会。

    是紧张。

    他们是乐府的舞者,训练了两个月,每一个节拍、每一个动作都刻进了骨头里。

    但站在这座侧殿里,面对御座上的王、两宫太后、相邦和长信侯,他们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一样,脊背僵直,手指微颤,连呼吸都不敢喘匀。

    乐监属官站在队列侧面,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他的目光不住地往韩沥的方向飘,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没有出声。

    韩沥站在队列的最前方。

    他没有穿舞服。

    谒者的玄色袍服还穿在身上,他也没有换鞋。

    脚下是一双普通的皮靴,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弄玉坐在殿侧的乐师席上,手指搭在琴弦上,目光落在韩沥的背影上,微微点了点头。

    韩沥没有回头。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悬在半空中。

    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的手落了下去。

    琴声同时响了起来。

    乐师们弹的是一首从没有人听过的曲子。

    起的调子不高,像一个刚刚醒来的清晨,河面上还笼着一层薄雾。

    琴音从琴师们的指尖流淌出来,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水,一粒一粒地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急,不躁,带着一种“我来讲故事了”的笃定。

    这是《大河之舞》的序曲。

    韩沥动了。

    他的第一步踏出去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踏不响——皮靴踩青砖,能有什么声音?

    但所有人都错了。

    “咚。”

    一声闷响从青砖地面传上来,不脆,不亮,但沉得像一口钟被人从远处敲了一下。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座侧殿,穿透了琴声,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胸腔。

    是他的内劲透过脚底、透过青砖、透过地基,把整座大殿当成了共鸣腔。

    乐府舞者们愣住了。

    韩沥没有回头,没有催促,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是踏出了第二步。

    “咚。”

    同样的力道,同样的节奏,分毫不差。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动了。双臂张开,像大河两岸的堤坝;腰背挺直,像从雪山上奔流而下的第一股融水。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踏在琴声的节拍上,一步一顿,一顿一响。

    那不是舞。

    那是河水在破冰。

    第一个乐府舞者终于迈出了脚。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三十二双木鞋几乎在同一时刻动了起来,木底板擦过青砖,发出一片细碎的、金属摩擦的沙沙声——然后同时落下。

    “嚓——咚!”

    第一下是摩擦,第二下是踏击。

    三十二个人,三十二双木鞋,在同一个节拍上同时踏下。

    那声音不再是韩沥一个人的内劲闷响,而是一片整齐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轰鸣,从地面弹起来,撞上殿顶的藻井,又从藻井反射下来,灌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韩沥依然在最前面领舞。

    他没有喊口令,没有回头纠正任何人的姿势。

    他只是把自己的动作做到极致。

    他的脊背永远笔直,像一面立在河心的帆。他的手臂永远舒展,角度不多不少,刚好是那条从雪山上奔流而下、穿过峡谷、漫过平原的河。他的步伐永远踏在节拍上,不抢,不拖,每一步都踩在那个“咚”字的正中央。

    乐府舞者们看着他,像是在看一根定海针。

    然后他们开始跟着他——不是被命令着跟,是自然而然地跟。

    因为韩沥没有给他们任何压力。他不说话,不训斥,不皱眉。他只是在那里,把自己变成了那条河。而乐府舞者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跟着这条河走。

    华阳太后已经是近五十的人了,她见过很多东西,奢华的,珍贵的,独一无二的,她都见过,所以她不会为任何事物惊奇。

    但今天她惊奇了。

    因为她还真见到一场完全不同于楚舞的舞蹈——在七国,她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别国的舞蹈各有各的特色,而楚舞则包含他们全部。

    但现在……她竟然见到了一场,完全不甩袖,不过分用腰,而单靠踏击地面当击鼓一样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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