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站在廊道边上,甲胄贴身,腰间的长剑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寒光。

    他看着韩沥一个一个地调位置,两只手就这么搭在腰间,没有催促。

    两排队伍终于站好了。虽然还不太齐,但至少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

    然后,韩沥开口了。

    “乐府舞者们,我先给你们道个歉。”

    说完就要作揖。

    第一句话刚落,蒙恬的脸色就变了。

    乐府舞者们的脸也跟着白了一片——是被吓的。

    “你干嘛?!”蒙恬一把拉住韩沥即将弯下去的腰,力道不轻,五指扣在韩沥的袖口上,把那个还没成形的作揖硬生生拽住了。

    “你干嘛呢?”韩沥一脸无语地直起身,偏过头看着蒙恬,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解,“不是告诉你不要干扰我吗?”

    “你可知道,你在以五大夫之爵,谒者之身在对一群伶人作揖?!”蒙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沉得发闷。

    “我只知道,我在执行我的训练。”韩沥看着蒙恬,半点不让,“而你刚刚在干扰我。”

    两人对视了一瞬。

    廊道里的晨光从檐角切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一长一短。

    “我会如实把情况告诉王上,这是违律的。”蒙恬的手松开了,退了半步。

    “我只知道,我要把他们练得像个戎者。”韩沥的语气没有因为那句话起任何波澜,“在这个总目标下,一切都得为此让步。”

    蒙恬没再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下巴,那意思是——你等着。

    韩沥也不在意,转过身,面向两排手足无措的舞者。

    “你们很不幸,接了个要命的活。”他的语气放平了,不急不慢,“但你们没错,错在我。我不想糊弄事,结果上面就压力你们。”

    蒙恬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但他受限于刚才的约定,一句话都没说。

    韩沥没有恶意抹黑上面,他再说什么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我知道,大家都想求个安稳。”韩沥的目光从三十二个人的脸上扫过去,语气诚恳得像在跟人商量一件很私人的事,“我也想求。但现在有个坎在大家面前,跟着我,吃苦耐劳二十天,然后再迎接一次验收,合格了,这个坎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

    “这个坎难不难?难。”

    他没有回避,没有把话说轻了。

    “你们既然只能成为乐府舞者,就代表了你们从军是有一定困难的——但我会陪着你们。甚至,为了这二十天有意义,我会让你们这二十天可以有肉吃。”

    肉。

    这个字一落下来,三十二双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光鲜亮丽的亮,是被压了很久的、几乎不抱希望的渴望突然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

    肉食只有上层人和有功的将士才能吃,这不是秘密。

    三十二个伶人,一年到头能沾几次荤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蒙恬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因此,我就想问问大家。”韩沥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想不想活下去?”

    队伍里只有零星的一点声音,像风吹过干透了的麦秸,细碎的,几乎听不见。

    “想……”

    “啊……这是不想活啊。”韩沥一脸嫌弃,“不想活的,自己出列,去找块墙砖撞死!”

    队伍里没声了。

    没人动,很明显,没人是想马上就死的。

    “大声点,告诉我。”韩沥竖起一根手指,语气认真起来,认真到像是在问一件关乎生死的事,“告诉我,二三子们,想不想继续活下去?!”

    “想!”乐府舞者开始齐声喊了。

    “想不想?!”韩沥再问。

    “想!”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想不想吃肉?!”韩沥的声调又拔高了一瞬。

    “想!!!”

    “大点声!”

    “想!!!”

    那声音从排练宫室的廊道里炸出去,撞上对面的宫墙,又弹回来,嗡嗡地回荡了好几圈才散。

    韩沥笑了。

    “欸!想就对了嘛。”他点了点头,“慢慢来,我也不挑。”

    蒙恬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动。

    蒙恬倒是对此严肃了一点,韩沥确实是略懂一点兵法,一番演说之下,至少把这些根本不能当兵的人带出了一点能战之势。

    但……就这点的话,完全不够。

    而韩沥接下来的手段就是跑操,通过慢跑来筛选哪些人是真跑不动的,哪些是只是心态和其他方面不行的。

    三十二个人绕着排练宫室前面的空地跑。韩沥跟在队伍旁边,不催,不赶,就那么跟着。

    跑了两圈,有人开始气喘,有人脚步乱了,有人落了队。

    韩沥不喊停,只是跟在后面,把落队的人一个一个拉回去。

    蒙恬站在廊道边上,看着这个场面,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韩沥是在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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