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韩沥出现在宫城的时候,晨光刚从廊道的檐角切下来,在青砖地面上划出一道金白色的光带。

    他还没走到谒者厅,一个内侍已经小步快跑地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谒者韩沥,王上召见。”

    韩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入秦不过五个月,他从户郎升谒者,从上值第一天就被嬴政拽进了权力场的旋涡——但召见他的人通常是赵高引路,今日却换了一个不认识的生面孔。

    不过……鉴于魏无忌死了,也许行动开始前赵高作为罗网副手必须要在场外做监督和指挥也说不定。

    他的脚步没停,只对那内侍点了点头。

    “知道了,烦请引路。”

    韩沥心里不由得嘀咕。

    不知道是为了昨天军训的事情,还是赵太后要找弄玉入宫。但既然王上相召,自无不去之理。

    内侍在前面引路,走的是章台宫的方向。韩沥落后半步跟着,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节奏不乱。甬道两侧的铜灯还没熄,橘红色的光在廊柱间漏出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经过几道转角的门禁时,持戟的郎卫查验了韩沥的谒者铜印,放行。

    章台宫的寝殿大门敞开着,晨光从窗棂漏进去,把殿内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兽炉里的轻烟还在袅袅升起,沉香混着龙脑的凉意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韩沥跨过门槛的时候,殿内的烛火还没完全熄,烛焰在晨光里显得有气无力,半明半暗地跳着。

    嬴政已经一身玄色王袍,安坐在御座上。他的面前摆着两张案——一张是空的,另一张上堆着几本线装书,书封朝上,墨色的书名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韩沥能看得出来,现在摆在嬴政案桌上的帛书、线装书越来越多了,像竹简、木简等老式书写阅读材料开始越来越少。

    看到韩沥进来,嬴政把手中的书搁到案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韩卿,知道你昨天训一次舞者,犯了多少条律吗?”

    “估计三四条应该是有的。”韩沥对此也不是毫无所觉。

    他稍微看过一些拿黄纸书抄录的律,秦律是现阶段他看到的最为繁琐杂乱的律法条目——管什么的都有。

    稍微不注意,庶民就成了罪犯,就得被当做戍卒或者隶臣安置各个地方做苦工。

    秦国本土还好,经过百多年的驯化,秦国土人庶民已经习惯了这种总有一款法律来治你的滑稽事情,甚至可能生活得如鱼得水。

    六国就难说了——所以何来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法律多,让人不适应,也是不小的治理问题。

    但韩沥根本不打算管——留给汉朝去删减。

    然后就听嬴政说道:“是十三条秦律的违背。”

    这话让韩沥听得不由一滞。

    “那臣就没办法了。”韩沥直接把手一摊,“臣来秦不过五个月,蒙王恩获得此微末地位,但很多秦律臣根本读不完。现在任务在身,臣做事的时候还要考虑违不违律……那臣往后可以执行另一套为臣之道的策略。”

    “是什么?”嬴政眉头一跳。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韩沥直接叙述。

    嬴政的脸色微微一沉,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寡人不喜欢这套!”

    “但执行这套的人,很少有被违律处理的,是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仕途的人。”韩沥语气平淡。

    “这叫庸碌跟懒惰!”嬴政的声音拔高了一瞬,“而且秦律里有的是专门惩治这两类罪名的条律。”

    “遵命王上,那臣就继续维持原样吧。”韩沥只能如此回答,“但臣为了能让分配到手上的工作做好,也必须以任务为重,不可能是以违不违律为主的。”

    “就不能既不违律,又能以任务为重吗?”嬴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死心的试探。

    韩沥深吸了一口气。

    “臣昨天对乐府舞者们有句话:臣不求他们争到最好,但要他们能照顾袍泽,”他复述道,目光落在面前的青砖上,“虽然臣最希望看到的是既能照顾袍泽,也能力争第一——但臣从不奢望这最好的,臣只能做好和完成最不坏的。”

    “此非秦军之道。”嬴政指出来,“也非韩军之道。”

    “臣也不是在韩军系统待过的人,更没涉及过秦军。”韩沥坦承,“臣对韩军和秦军都不了解,臣只知道一套自己慢慢摸索出来的东西。”

    嬴政靠回椅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那寡人就先记下你的错处,然后看看你二十天后能练出来什么,再一起算!”

    “臣无异议。”韩沥躬身。

    过了几息,嬴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品什么东西。

    “那你现在的为臣之道是什么?”

    韩沥直起身。“不要问君能为臣做什么,而要问臣能为君做什么。”

    他的语气自然得不像是在表态,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再论证的事实。

    嬴政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好笑还是无语的东西。“啧……你的这个为臣之道,寡人一样不喜欢——比那个‘三做’要好,好太多了——但依旧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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