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眼睛一眯。

    “长信侯亲自找你了?”

    “怎么可能?”韩沥觉得好笑,“是白芊红找到了臣。”

    “噢……欸,说起这个白芊红……”嬴政刚刚了然了一下,又突然问出了他一个感兴趣的问题,“你能把她在内的魁谷四魈给争取过来吗?”

    “可以尝试。”韩沥没拒绝,“但不能打包票,臣不会美人计。”

    “哼哼……”嬴政冷笑了一声,“你不是不会,你是不想罢了——另外你不会美人计又如何?一天的功夫,你让那群舞者变得初具兵样,这等手艺,岂是区区美人计可以比拟的?”

    “这点臣真不会。”韩沥真的不认为自己有多会。

    “好了。”嬴政挥了挥手,兴致寥寥,“继续说你说的情况。”

    “是……白芊红告诉臣太后要征召弄玉。”

    韩沥的语气在这里骤然变了,就突然急转直下地说了一句让嬴政猝不及防的话。

    “臣则让白芊红回去转告长信侯:弄玉一旦要在宫里出了什么事,责任全在太后。到时候太后出了问题,也别怪臣言之而不预也。”

    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了一下。

    嬴政的神色从平静变为铁青。他听完了整句话才意识到韩沥说了什么——弄玉一出事,太后得负责。

    “嘭!”

    他的手猛地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书册往旁边歪了一截。

    “你在说什么?!”

    那声惊怒从喉咙最深处炸出来,在空旷的寝殿里来回荡了好几圈。

    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晃,灯芯上烧焦的烛花簌簌地落下来,在案面上弹了几下。

    “噌噌噌”——

    皮甲耸动的声音从大殿两侧传来。

    两队中郎郎卫几乎是同时从偏门冲了进来,甲叶碰撞的声响密集而短促,长戟在烛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领头的郎官目光在殿中一扫,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韩沥在注意到中郎进门的一瞬间,马上跪伏于地,双手交叠在额前。

    “臣是觉得,做一个玩具游乐馆,可以让秦国的孩子寓教于乐,同时新颖的玩具献于太后也有以子娱亲之意……”

    他换了一个口吻,语调恭顺得不能再恭顺,像是在汇报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献策。

    嬴政的目光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顿了不到一息。

    “玩具?!玩具?!”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暴怒,“你这是叫人玩物丧志!我大秦的孩子全都去玩玩具,我大秦以后还有未来吗?!”

    话音未落,他已经抓起手边的一本线装书,朝着韩沥的脑袋砸了过去。

    “嘭”的一声闷响,书脊砸在韩沥的额角上,页角翘起来,纸页散了几张,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韩沥一动不动。

    “我叫你造玩具!”

    “嘭!”又一本砸过来。

    “我叫你玩物丧志!”

    “嘭!”第三本。

    “不准玩!”

    “嘭!”第四本。

    “不准玩!”

    “嘭!”第五本。

    “不准玩!!!”

    “嘭!!”第六本。

    韩沥跪伏在地上,脸上被书脊棱角刮出的红印子一道一道地浮起来,像刚被人用尺子挨着抽过。

    他没有躲,也没有挡,就那么跪着,任由嬴政把案上的书一本一本地丢过来。

    殿中的中郎郎卫们站住了。

    他们的手还搭在剑柄上,目光在嬴政和韩沥之间飞快地转了一下。

    那几个“玩具”落在耳朵里的时候,手上的劲已经松了大半——不涉及谋反,不是行刺,不是大不敬。

    一个谒者献了个让王上不满的策,王上正在发火而已。

    领头的郎官垂下眼,把搭在剑柄上的手收了回去,但没有下令退。

    嬴政把最后一本书丢出去,摔在地上,书页朝下,纸面摩擦着青砖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面色铁青,手指扣在案沿上,指节泛白。

    然后他一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发完火之后的、刻意为之的不耐烦。

    “先散去吧,寡人有需要再叫你们。”

    中郎郎卫领头的郎官应了一声“诺”,带着队伍从偏门退了出去。

    甲叶碰撞的声响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廊道尽头。

    殿门关上。

    寝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嬴政靠在御座上,脸色冰冷,眼底的杀意没有遮。

    “现在……寡人随时都能把中郎郎卫叫过来,给你治个大不敬之罪。”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你老实告诉寡人——你到底在说什么?”

    被书砸了满头包的韩沥直起身。

    他没有揉额头,没有擦那道从眉角斜下来的红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臣说,臣对长信侯下最后通牒。”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书砸了的人,“要么让他去强硬地让太后收回成命;要么,臣就会在弄玉进宫出事后,把一切责任算在太后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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