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不闪不避。

    “你的很多话是有见地的,我听说过你的传闻,包括你呈的策。每个都很有道理,基本上提出一个,就通过一个,这种事情前所未有,但确实在你身上发生了。”

    王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但这次你大错特错了。”

    韩沥没有急着驳,而是换了个方向。

    “这样,我不为你分析时人了,我告诉你建玩具馆和这类策略想要带来的另一种效果。”

    他的手指从袖中伸出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我问你,新占据一地,按照当前秦国的习惯,是不是需要派老秦人或者值得信任的人去担任县令县尉和县丞,甚至连属官都最好不能找当地人啊?”

    王贲抱在胸前的双臂微微松了一下。

    “基本如此。”

    “但问题也来了。”韩沥竖起一根手指,“当地豪右在与官方关系尽断之时,基本上不会配合大秦官吏。轻则有阳奉阴违之嫌,重则会有杀官造反的风险——你若是上层你怎么断?”

    “剿之!”王贲没有犹豫,“不服者杀,阳奉阴违者迁,阻断他们在当地的一切关系,只留服从者——顺便笼络他们。”

    韩沥点了点下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从容。

    “然后这地就废了。”

    王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需要最少花费十年的时间才能重建一切联系。”韩沥对此告知道。

    “这个结果是可以接受的。”王贲的语气笃定。

    韩沥却摇了摇头。

    “这事在战争烈度不大的情况下是可以接受的,因为此刻大秦可以承受十年生聚的时间。”他的语气骤然沉了下去,“但在战争烈度巨大的时候就不一定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

    “把阳奉阴违者全部迁走,会导致藏在当地的要不是反抗到底的逆贼,要么就是自身无财无本的庶民。”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翻了很多遍的旧账册。

    “而一地的赋税,是需要一地的贵、富、穷三者齐集才能凑到足够的量。”

    王贲的神情开始变了,是一种更原始的、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的表情。

    但韩沥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现在贵者反,富者迁,一地仅剩穷者和顺从者。可赋税要求却不会因为贵反富迁就会降低。在收不齐的情况下,就只能向下疯狂收,收到民不聊生,让穷者直接投向过去的贵者。”

    “一地之乱尚可用剿之来应付。”

    韩沥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廊道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清清楚楚地落在王贲的耳朵里。

    “各地都是如此呢?这不就成了反向的以镒对铢了吗?”

    王贲张着嘴,合不拢。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嘴巴微张,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一呼一吸之间胸腔微微起伏。

    他是在想的。想韩沥说的每一句话,想其中每一个关节,想能不能拆、能不能驳、能不能找出一个反例来。

    但那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都在同一个地方撞了墙。

    韩沥没有等他消化完。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已经休息得差不多的舞者,拍了拍手。

    “起来。继续练。”

    三十二个人齐刷刷地从地上弹起来,甲叶碰撞发出一片细碎的、金属质感的沙沙声。

    上午的训练,韩沥安排的科目还是队列和耐力。

    队列的科目从站军姿变成了横排齐步走,从“左右不分”到了“步伐一致”。三十二个人的横排从廊道这头走到廊道那头,再从廊道那头走回来,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四遍。

    韩沥跟在队伍旁边,不说重话,不皱眉,谁走错了就停下来,走过去把那只脚扳到该落的位置,然后退回去,再来。

    耐力科目则被他包了。

    他在队伍前面领跑,带着三十二个人绕着排练宫室前面的空地跑。跑不动的不准停,落队了他就倒回去拉,把那口气快断了的舞者拽起来,拽着跑完最后一程,直到所有人的腿都在发颤,汗珠顺着下巴砸在青砖上,砸出细碎的、看不见的水花。

    但训练的高潮,不是跑步,不是队列。

    是“一人犯错,全体受罚”的气氛被韩沥种下去之后,队伍自己开始拧成了一股绳。

    有人走正步的时候落了拍,不用韩沥开口,同一排的三个人已经把目光钉在那人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你不能再错”的沉甸甸的分量。

    有人站军姿的时候晃了一下,前后两排的八个人齐刷刷地咬紧了牙关,不是因为怕加罚,是因为他们不想替别人扛罚。

    那口气不是韩沥骂出来的,是队伍自己长出来的。

    但韩沥也不是一味的压制,他承诺,如果大家练得好,韩沥在此向他们继续献舞也可以——他不仅擅长踢踏舞,他还会一种机械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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