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留了下来。

    嫪毐没有看到那个东西。

    他此刻正背对着灯架,忙着用新一轮的情话把赵姬逗出下一声娇笑。

    他的脊背挡去了从背后铺过来的大片烛光,把他自己的整张脸掩在黑暗里,也把赵姬的半张脸掩在他的影子底下。

    就在那片被挡去的、他看不清的阴影里,赵姬脸上的笑意在下一次停顿的间隙里收了一下。

    收得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就像一声叹息被咳嗽盖过去,没有任何人来得及发现。

    她望着这个拥着她、哄着她、口口声声为她赴汤蹈火的男人。

    她想起来韩沥的话——嫪毐退不了了,一旦你问多了,就是把问题提前了。

    明年四月。

    那四个字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她的心口。

    他现在抱着我,说要为我赴汤蹈火。

    可韩沥说他正在准备跟我儿子兵刃相见。

    他此刻的每一句甜言,是不是都是真的?

    还是说每一句都是假的,只是因为他需要我这个太后的力量,来对抗我儿子?

    她不敢问了。

    她终于学会了不敢问。

    她忽然觉得肩膀上那双揉按着她的手,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可她的肩膀就是松不开。因为它在那里,因为那力道太合适了,合适到让她觉得这只是一场排练过太多遍的戏——她以前喜欢这出戏,她以为自己是戏台上的主角,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今天她才隐约觉得,也许她不是主角,她只是一件戏里最重要的道具。

    但她还是笑了。

    因为不笑又能怎么办呢?

    不笑的话,就得问;问了的话,事情就提前了。

    她不想让事情提前。

    她还舍不得——舍不得这座寝宫,舍不得太后的名号,舍不得此刻还拥着她、为她揉肩的男人,哪怕她已经开始怀疑这把肩上的手,在明年四月的某一刻,会把刀递给另一个人,或者把刀捅进她儿子的胸口。

    所以她笑着,笑声和往日一样娇柔,和往日一样任性。

    只是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回荡了几圈之后落在青砖地上,她自己听来,总觉得比平日里单薄了几分。

    嫪毐还在笑,他以为他哄好了。他从来都能哄好她。今天也一样。

    但他看不到的地方,那根针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