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空山鸟语(3/5)
赵姬终于把目光从藻井上收了回来,落在弄玉身上。那个月白深衣、素银步摇的女子坐在琴台前,额头沁出了一层极薄的细汗,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冷漠,是一种更深的、赵姬读不懂的东西。她闭着眼睛,但她的指尖看到了一切——每一根弦的震颤、每一个泛音的余韵、以及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她的弦上被称出重量。
赵姬忽然想起来韩沥在寝殿里对她说的那句话:“但弄玉的安危,我希望您能尽责——因为我还想撮合一段关系,让我能在她父亲面前抬得起头。”
她当时不在意,她现在也不在意。
但她在意的另一句话忽然从心底浮了上来——弄玉不是韩沥的女人,韩沥早已说过。可此时此刻她看着弄玉在琴台前那种忘我的、几乎与琴弦融为一体的姿态,忽然想到,也许弄玉对韩沥同样不是“那种”感情。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许比男女之情更让她无法理解。
琴声转入第三段。弄玉的左手指法忽然变了,从揉弦变成掐弦,从大幅度吟猱变成小幅度颤音,右手的拂滚也收了,转而用“撮”与“拨”交替奏出疏落的、清冷的散音。那散音一粒一粒地从琴面上弹起来,不是连成一片的鸟鸣,而是一只鸟在高处独自盘旋着,打着哨,不肯落下。它的哨声穿过空山,穿过晨雾,穿过整座侧殿的烛火与帷幔,落在每一个人心口上,不重,但收不回来。
赵姬听懂了那一串散音。不是用脑子听懂的,是用脊背听懂的。她忽然觉得冷。不是因为风,是因为那只盘旋的鸟让她想起了自己。它飞得太高了,高到没有同伴能跟上它的哨声;它又不肯落下,因为落下去就是要找一个枝头,而所有的枝头都不如它盘旋的那片天空安稳。她这一辈子都在找枝头,从吕不韦到子楚,从子楚回到吕不韦,从吕不韦到嫪毐,每一个枝头都是别人的,不是她的。她只是落在上面,等风来,等枝断。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这一次没有忍住。
就在这时,弄玉的眼睛睁开了。不是缓缓睁开,是骤然睁开——那双眸子在烛光里亮得不像是一个刚刚闭目沉入琴境的人。她的手指从七弦上同时扫过,奏出了全曲最亮的一组泛音。那泛音从琴面上炸出去,穿过殿门,穿过廊道,穿过章台宫的飞檐斗拱,像一道看不见的清泉从地面喷涌而出,在宫殿上方的天幕上绽开。
侧殿中没有人来得及反应。第一个听到异响的是守在殿门外的一名中郎郎卫——他猛地抬起头,铁胄下的眼睛瞪得浑圆。
那是什么声音?不是琴声。是鸟。铺天盖地的鸟鸣从宫墙上方倾泻下来,像夏天的暴雨突然砸在瓦上,密得没有缝隙。
殿中的烛火被不知从哪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剧烈摇晃。琴弦上最后一个泛音落下的时候,整座侧殿陷入了一种所有人都不知如何反应的寂静。然后赵姬听到了——从头顶的藻井上方,从宫殿的飞檐斗拱之外,从整座咸阳宫城的上空,传来了密密麻麻的、愈来愈近的振翅声。
嫪毐猛地站起了身,一只手已经在袖中握成了拳。他回头看向殿门的方向,脸上那层标准的不多不少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露出底下的警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想的不是这支曲子有多好听,他想的是——这百鸟来朝是弄玉一个人的本事,还是她背后那个人在向所有人展示他派进宫里来的,究竟是什么?他伸手想要喊停,却不知该向谁开口。
赵姬却站了起来。“别动。”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到了。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嬴政看了母后一眼,没有阻拦。王贲和李信对视了一瞬,按在剑柄上的手松了。殿中所有人——吕不韦、华阳太后、芈华、离秋、乐师、侍从、郎卫——都看着她从主位上一步一步走向殿门,翟衣的衣摆曳过青砖,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摩擦声。她的身姿依旧是那个雍容华贵的太后,但步子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嫪毐察觉到了,却说不上来。
弄玉坐在琴台前,手指还搭在弦上,指尖微微发颤。那不是紧张,是曲终后身体还没来得及从琴境中退出来的余震。她抬起头,正迎上赵姬的眼睛。那双和自己母亲年纪相仿的眼睛里,泪痕未干,但底下的东西不再是打量,是一种赵姬自己都未必能准确命名的复杂的温度——有艳羡,有酸涩,有刚从一场大醉中醒来时的恍惚清明,还有一种近乎郑重的托付。弄玉看着那双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恐惧,像一道自己走了很久很久的黑暗甬道,尽头忽然亮了一瞬。
赵姬越过琴台,没有停。她走到殿门口,守在门边的内侍慌忙躬身向两侧退开。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门轴的闷响撞在殿壁上,被廊道里的风裹着送远了。
咸阳宫城的上空,晚霞像一道被水晕开的朱砂,从天际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铺天盖地的鸟从四面八方飞来——黄雀、画眉、百灵、杜鹃,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拖着长尾的、头顶有一撮白羽的——它们落在章台宫的飞檐上,落在殿脊的鸱吻上,落在廊柱的斗拱上,落在一片又一片青灰色的瓦片上。翅膀收拢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阵又一阵极轻极密的雨点打在瓦上。鸣叫声渐渐歇了,鸟群安静下来,歪着头,像是在等下一声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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