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就算闯进去了,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一只鸟。鸟不该进笼子。

    身后传来衣袂破风的声音。一道、两道、三道——越来越多的罗网轻功高手追了上来,落在周围的屋檐上、墙头上、树梢上。

    白凤已经陷入了团团包围之中。

    但他依旧是双手抱胸,银刺外露,闭上眼睛。他将一切注意力都放在了双耳之上——

    他在听。

    听那道穿过宫墙、穿过晨雾、穿过层层叠叠的屋檐与飞檐,若隐若现地飘出来的琴声。

    那琴声不响,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宫墙深处牵出来,穿过整座咸阳城的晨光,落在他耳朵里。

    他听出来了。

    《空山鸟语》。

    白凤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身后那些罗网的杀手围着他,水泄不通,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打扰。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闭着眼睛、屹立不动的白衣少年。

    白凤在听琴声。

    不是听旋律——旋律他已经记住了。他在听的是琴声里的另一种东西:一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却能用身体感受到的共鸣。

    弄玉能引百鸟。

    而他——恰恰就是一只鸟。

    那只在鬼山血潭里挣扎求生的雏鸟,那个在夜幕的阴影下学会了飞行的少年,那个以为自己永远只能独自盘旋在天空中的白凤。

    他忽然明白了韩沥为什么总想让自己和弄玉靠近。

    不是因为男女之情。韩沥不是那种会替人做媒的性子——他知道的。

    韩沥看出来的东西,比那更深。

    韩沥看出来的是——弄玉的琴声能让百鸟来朝,而白凤恰恰是那只听得懂琴声的鸟。

    他们是同类。

    但偏偏,是弄玉进入了那座最束缚的鸟笼之一——秦王宫的时候,他才醒悟过来。

    啧。

    白凤在心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啧叹。

    过去听这首曲子的时候,他们只是点头之交。在紫兰轩的廊道里擦肩而过,在韩沥的府邸里同桌议事,在联欢会上各司其职——他们算是朋友吗?也许算。但那种朋友,是“因为都是韩沥的门客”才成为的朋友。

    可直到今天,直到他站在宫墙之外,听着那道从笼子里传出来的琴声,他才发现——他和这个女孩其实可以成为某种意义上的知己。

    但他们永远错过了。

    她进了鸟笼。

    虽然咸阳……也不过是一个更大的鸟笼。

    白凤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打斗声从远处传来,短促而尖锐,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白凤的眼睛骤然睁开。

    琴声被淹没了。

    他的眉头猛地拧了一下,冰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怒意。

    下一秒,他的身形已经从屋顶上消失了。

    速度快到那些围着他的罗网杀手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见一道白影从包围圈的中心弹射而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疾掠而去。

    罗网杀手们面面相觑,然后各自挫败地对视了一眼,马上也一股脑地跟了上去。

    白凤赶到的时候,心里的怒意迅速转化成了另一种情绪——

    极度郁闷。

    打斗已经结束了。或者说,被打断了。

    一个身穿暗红色金丝甲衣的人影正站在一条窄巷的屋顶上,手臂上镶嵌的飘逸红羽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的双眸呈微翘凤眼形态,脸部轮廓兼具凌厉与妖媚。此刻他正微微侧着头,殷红的嘴唇上似乎沾着什么湿润的东西——是血。

    在他脚下,两个罗网杀手正倒在瓦片上,不知是死是活。

    而更多的罗网杀手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将这个人团团围住。

    白凤落在巷口的一根旗杆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他认识这个人。

    红鸮。

    同为百鸟杀手,理论上是姬无夜的护卫。在百鸟中,红鸮的地位甚至在白凤之上。他与白凤、墨鸦之间有着水火不容的态度。

    这个人,就是姬无夜派来咸阳的“钦差”。因护卫一虎公子有功,在姬无夜处获宠,分走了墨鸦手中一半的权力。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夜幕派到韩沥这边的钦差”……白凤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希望他在咸阳的这些日子里别死了吧。

    红鸮和罗网杀手们已经重新对峙起来。

    红鸮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极细的金色丝线,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围上来的罗网杀手,殷红的嘴唇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残忍。

    罗网杀手们的手已经按在了兵器上。

    白凤没有犹豫。

    他的手指轻轻一弹。

    三枚鸟羽镖无声无息地从他指间飞出,擦着晨风,精准地落在了红鸮与罗网杀手之间的瓦片上。鸟羽镖的尾羽在瓦片上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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