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相谋退(1/5)
上午的时候,是安排乐府舞者验收和弄玉进宫的事情。
但到了下午,正在忙事的韩沥突然被内侍从谒者厅里叫出来,理由是相邦要找。
日头从窗棂斜切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金白色的光带。
韩沥跟着内侍走进丞相官署的时候,廊道两旁的属官们正在收拾案上的文书,卷帛声沙沙的,像蚕在啃桑叶。
他认得那种节奏——午后的丞相官署总比上午松弛半分,但松弛底下绷着的弦从来没松过。
官房的门大敞着。但随着韩沥到来后,闲杂人等都出去,门关上,这次的会面,又是两人独处。
吕不韦果然坐在大案后面,朱笔悬在帛书上方,笔尖正落在一个字的最后一横上。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把那一横拖完了,继续写,边写边抬起眼皮看了韩沥一眼。
韩沥在案前站定,还没开口,吕不韦先说话了。
"红鸮是个什么人啊?"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但韩沥能感觉到那目光从他脸上刮过去,像一把尺子,从眉心量到下巴。
"不知道。"韩沥一愣,但随即想了想,老实答道,"不过,名字里带鸟的人,一般都是夜幕麾下百鸟杀手组织的人。"
吕不韦闻言把朱笔放在笔架上。
他没有接话,目光从韩沥脸上收回来,落在面前那卷帛书上的某个字上,像是在欣赏那一横的墨色够不够匀,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他今天来了咸阳,就伤了我罗网的两个人。"
韩沥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他没想到红鸮有点托大了。
"韩沥在此向相邦赔罪了。"韩沥只能腆着脸作揖,腰弯下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吕不韦的目光落在他头顶上,"汤药费需要我来代付吗?"
吕不韦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刀在磨刀石上轻轻刮了一下。
"我罗网家大业大,倒不需要你的钱去付汤药费——再说罗网多以从各国监狱抽调的囚犯为主。都是耗材,死一点也不可惜。"
"沥也实在过意不去。"韩沥直起身,脸上的歉意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毕竟百鸟杀手在新郑横行惯了,他估计不是那种对外办事的杀手,一时失误,没死了吧?"
吕不韦的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品那句"一时失误"到底是真是假,随即把话接了下去。
"你的门客白凤把他认领了。"
他顿了顿,然后话锋忽然一转,眼神锐利起来:"怎么?你的夜幕关系还没切干净?"
韩沥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问——自己的关系太过于复杂,随时都能被人挑刺。
"相邦啊,这关系怎么切得净啊?"韩沥叫屈,"我单人离开新郑来咸阳,怎么让夜幕和流沙不把幻梦分崩离析呢?只有接受夜幕和流沙的人——弄玉代表流沙,白凤代表夜幕。"
吕不韦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了韩沥两息。
"就这?"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信,"这点投入可不能保证姬无夜不动你的幻梦吧?"
韩沥正要开口解释,吕不韦已经摆了一下手。
"当然——"他话锋一转,神色里多了一层玩味,"老夫也知道你的雅球计划六月份的时候挣了不少钱,建个场子,来点人对抗踢蹴鞠,就能赚近千金的收益。"
韩沥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就知道吕不韦对雅球很关注。
"今年的十二月又会有一场,也正因为此,他这时才派人来找你。"吕不韦对此心里门清,"你摊上的这个前上峰也是够贪的,自己赚了不少,还要你在秦国的利益。"
韩沥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瞬。
他想了想,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嗨,贪是贪了点。但关系要维系好……那日后若大秦对韩国有想法——被金子给迷花了眼的夜幕拿什么去对付大秦铁骑呢?"
话说到最后,他的语气沉了一下。
吕不韦捻着胡须的手顿了一瞬,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那目光不重,但韩沥能感觉到里面的审视——像是在掂量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几分是递过来的台阶。
片刻的沉默之后,吕不韦忽然换了一副面孔,皱起了眉头。
"但你身为大秦的官吏,结果还跟夜幕这等外国谍奸组织有藕断丝连的往来,这……这让老夫这个相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哟!"
他语气惋惜,但神色间分明带着一种悠然自得。
韩沥看出来了——这不是真在批评,这是在等自己接话。
"唉,还请相邦搭救则个。"韩沥顺势弯下腰,把姿态摆得很低。
他知道吕不韦在钓鱼——但他也清楚,鱼饵就是自己的选择。
吕不韦等了几息才开口,像是要让这句话的分量先沉一沉。
"搭救也不必说得如此卑微,你跟夜幕藕断丝连,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为秦国吞韩大业打基础。"
他换了一个语气,像是翻开了一本早已准备好的账册。
"李斯呈给王上的策实际上不就是如此吗?拿钱去砸六国的奸臣,让他们乱六国,抑忠臣。而你这里的韩国却不需要李斯的金子和刺客,更不需要姚贾的刻意结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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