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你不会以为太后被你成功撬动后,嫪毐会直接乖乖伏诛吧?"

    "当然不会。"韩沥回过神来,神色肯定,"因为长信侯既然能被鼓动起来,就意味着嬴姓宗室里面就是有人看现在的王上不顺眼,想要推翻他。"

    吕不韦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世人常年谣传的王上乃我之子,就是这帮嬴姓人给鼓动的。

    既然嫪毐代表着一批嬴姓宗室的反对者,那我们要尽可能让这些人更加集中于嫪毐这里,以便于王上能将之合理合法地一网打尽。"

    他伸出手指,指向韩沥。

    "而你的任务,就是让太后在最后关头能够及时抽身。她可以承担部分叛乱之责,可以因此失去辅政权力,但她应该要依旧能用母子关系来影响王上。"

    吕不韦的声音放缓了一些。

    "这样,太后要是能送走这么一批反对者,王上再怎么样烦恼都得承情。亲政归亲政,但太后影响依旧有残留。老夫要真的退出,也能有生命保障了。"

    他偏过头,看着韩沥。

    "这还是你与老夫上次密谈时说的——让太后成为维系老夫退下后生命安全保障的一点点助力。而老夫想了想,也只有靠你替我保住太后为数不多的影响力了。"

    他认真地看着韩沥,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日光。

    "你能帮老夫这个忙吧?"

    韩沥垂着眼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可……就算保住太后残余的影响力……"他看着吕不韦,"这也不能100%保证一定能对相邦您的生命安全有所保障。"

    "只要你能替我做到这一点就行了。"吕不韦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容,"至于老夫能不能最终活下来,那是老夫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韩沥在原地立着,权衡了片刻。

    "既然相邦替我担了不少事,我也不会拒绝相邦您的要求。"他顿了顿,随即话锋一转,"但……下官没有路子能单独见太后。同样,太后的身边人都被嫪毐所据。如果我在他们在场的情况下与太后见面——那其实也是前功尽弃的。"

    吕不韦闻言,反而笑出了声。

    "哈哈哈,韩沥小子,问题的关键是你愿不愿意去担任与太后交流的人。当年……甚至现在老夫在宫里和太后还是有点香火情,时不时见面时需要点隐秘的环境——你既然不拒绝,那办法就由老夫来想,总有办法让你隐秘相见的。"

    韩沥听到这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但紧跟着又补了一句。

    "既然如此,也还请请允许下官到时要提前汇报王上一声。"

    吕不韦摆了摆手。

    "你的随时汇报确实有循吏的天分,老夫对此的意见是随你。"

    他的语气在这里顿了一下。

    "但如果我是你,我就事后补报,并直接推是老夫先把你突然送去见太后。见完后,你马上汇报给王上即可。事前和事后都不影响,但老夫觉得事后更好。"

    韩沥一愣,微微眯起眼睛。

    "为何?"

    吕不韦没有直接回答,他捻了一下胡须,反问道。

    "你为何说你自己只能活十年?"

    韩沥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接话,吕不韦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老夫知道你不会完全听从王上的安排。你很清楚,现在的王上没亲政,只能顺着你。一旦王上亲政几年,威势渐盛,那么你对他就不是顺着,而是有点碍眼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你要么服从,要么被弹压,当然只能活十年。老夫说的可对?"

    韩沥的嘴已经合上了,喉结微微滚了一下,最终低下头去。

    "十年能做的事情其实差不多了。"他对此只能淡淡地说道。

    "但老夫就问一个问题。"吕不韦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能活的情况下,你想不想活?"

    韩沥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风从门缝漏进来,把他袍角吹得微微翻动了一下。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命乎?"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但我怕的是为了偷生而堕落,甚至背弃自己的一切理念,只做贪生寿奴,那就没意思了。"

    吕不韦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避开那道目光。

    "那你接受为了生,在不违背理想的情况下,增加活下去的时间吗?"

    "请相邦教我。"韩沥只能对此说道。

    有些事在他看来非此即彼,但在第三方看来不一定。

    吕不韦走到窗边,背对着韩沥,午后的日光从窗外铺进来,把他那道老迈的背影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如果你能承担更多的责任,在嫪毐的事情结束后成为太后的代言人,甚至我一小部分力量的继承人……加上王上都不会反对甚至乐于见到的与楚系联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

    "你应该能再活十年。加上你自己谋划的十年,二十年,基本上是我能保证你的存活极限了。后面就完全靠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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