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祝你玩得开心。”

    盖聂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了。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廊道尽头那片被灯火染成暗橘色的夜空,像一尊石刻的像。

    韩沥也不说话,就那么靠着石栏,听着远处殿门缝隙里透出来的乐声被夜风揉碎又拼起来。

    又过了一阵,守岁大典进入到开始宵禁的时候了。

    大谒者——也就是谒者仆射,谒者们的头——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站在廊灯下面把值夜者的名单念了一遍。

    韩沥竖着耳朵听完了全部名字。

    没有他。

    他愣了半息。

    然后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盖聂的方向拱了拱手。

    “那我先走了。”

    盖聂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韩沥转过身,朝宫门的方向走去。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节奏轻快得像踩着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曲子。

    他从谒者厅的偏房里取出了那个多层食盒组成的复合木箱,用手掂了掂——分量还在。这几天辛勤准备的那些剩菜,可不能在和太后吃完一顿便饭后就这么浪费了。焰灵姬、梅三娘、韩重和白凤都能分食之。

    弄玉没办法。她现在是宫中女官,轻易出去不得——至少热度得降下来先,过两个月韩沥可以请求一下。如果和赵姬双方还能继续交流下去的话。

    红鸮就得看情况了。这几天接触下来,这人对他府上的两个女流——焰灵姬和梅三娘——简直像见了仇人一样,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两个女流自然也不待见他。白天红鸮会主动去收服附近街道帮派,以便于打探信息,不会出现在弈棋馆;晚上他嫌韩沥府上可疑探子太多,从不回一次韩沥府邸。他和韩沥的团队形成了一种断层。

    不过韩沥还是会让韩重额外备了一份精美的餐食送去弈棋馆——毕竟名义上他还是自己的人。

    但这些剩菜……留给府上人自己处理吧。

    他提着食盒走出宫门,自家的马车已经在门外的空地上等着了。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脸上有刀疤,是新郑跟过来的老人。他见韩沥出来,麻利地掀开车帘。

    “回府。”

    “诺。”车夫应了一声,马车便朝咸阳城的坊巷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辚辚的声响在宵禁后的长街上格外清晰。

    韩沥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一边运功,一边把今晚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他觉得自己应该走到回家之路的中段了,然后他听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他的耳朵动了动——不是风声,不是车轮声,是有东西在屋顶上移动的声音,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他睁开眼。

    “停车。”

    车夫勒住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停住了。

    韩沥敲了敲车厢顶板,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车底。”

    车夫明显一惊,但不敢多言。他翻身下车,利索地钻到了车厢底下,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贴着车轴和地面的缝隙,不动了。

    韩沥轻身一跃,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车厢顶上。

    此刻的街上正处于宵禁,空无一人。街道两旁的民居没有一盏灯亮着,只有远处咸阳宫方向的灯火在天际铺了一层暗沉沉的橘光。巡军还需要一刻钟才会到这里,但他已经感觉到——周围有人,而且不止一个,四面八方都有。

    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意。

    “藏在角落里的朋友——”韩沥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空旷的长街上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这里是大秦地界,咸阳脚下。”

    他顿了顿,目光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缓缓扫过。

    “如果是罗网……请告诉我最近犯了什么事——我依稀记得吕相邦应该还没说要杀我;如果是来自别国的朋友……请记住,这里是咸阳,罗网的大本营。”

    沉默。

    然后黑暗中传来一声嘶哑的、像是压着嗓子吼出来的声音:“交出……那个女人!”

    韩沥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家现在就一个百越女人,一个魏国女孩,”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不知道你说哪个?”

    “美姬……连同她的孩子!”黑暗中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尖了一些,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石头上刮了一下。

    韩沥破口大骂:“泥马!人家还没到呢!”

    这究竟是什么狗屁杀手组织,人都没来,还敢找自己要!

    “她应该死……你敢收……你也该死!”

    这句话说完,街道四处突然出现了十几个持剑杀手。

    他们从街口的阴影里涌出来,从两侧的屋顶上跳下来,从巷道的拐角冲出来,四面八方向着马车围了过来。剑刃在暗沉沉的夜色里泛着冷白色的光,脚步杂乱却裹着一股死士才有的决绝。

    韩沥没有丝毫的纠结和停顿。

    他一个跟斗从车厢顶上翻下来,靴底落地的瞬间已经扑向最近的那个剑客。右手张开,五指如同铁钳一样扣住了对方持剑的手腕——那人想抽剑绞剑来划伤切断他的手指,但剑脊被韩沥的手狠狠钳住,纹丝不动,像是插进了石头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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