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那尊巴掌大的陶俑移到旁边那尊大的白瓷美人上,又从那尊大的移回韩沥脸上。

    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韩沥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让红鸮能看得更清楚。“而第二个,”他指了指那尊大的白瓷美人,“则是我根据第一次见面,推导出来的太后二十年前年轻时的样子。”

    红鸮的脑子嗡地一声,空了。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然后又低头看了看那尊素胎陶俑。

    小的那张脸,他没见过,无从判断像不像。

    但如果——如果——韩沥说的是真的,那小的陶俑能让长信侯一眼就认出那是太后,就说明韩沥在第一次见太后的时候,已经把她的面孔刻进了脑子里。

    不只是刻,是毫厘不差。

    红鸮看看韩沥,又看着这一大一小的两个塑像,再看看韩沥,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真的假的?!”

    “你送过去,给长信侯一看——他看到那个陶的就知道真的假的了。”韩沥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歪着头,脸上挂着一个不加掩饰的、像在等着看好戏的笑容,“看他有多愤怒。越怒,越代表我的手段上乘。”

    红鸮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尊塑像上。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忽然窜上一股子的寒意。

    他在新郑和墨鸦斗了那么多年,觉得自己已经是玩阴谋的行家里手了,但这一招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用两尊塑像把一个男人的嫉妒心架在火上烤,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如果他怒不可遏,我焉有活路在?”红鸮把目光从塑像上拔出来,语气格外谨慎。

    “搏大富贵,就是要冒大风险。”韩沥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而笃定的调子,“多少人庸庸碌碌,一生无所得地死了,死得悄无声息。而无论每个在秦国做到丞相的人杰——近到做了我韩国近二十年的将军姬无夜——哪个不是冒了风险。”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红鸮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上,像是在看一件他准备xià • zhù 的货物。

    “有多少人连个晋升之基,都得靠自己去搏?就比如阖闾的勇士专诸,也是以自身之大无畏,牺牲了自己才获得了子孙大富贵。”

    专诸。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红鸮的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他从鬼山血潭里爬出来,能在姬无夜的府上活那么多年,靠的不就是每次都比别人多搏那么一点么。

    “而机会,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韩沥朝一大一小两尊塑像的方向摊开手,像是在展示一件已经打包好的货物,“无名小卒还是扬名天下,由你决定。”

    红鸮的嘴角开始不自觉地抽动。他盯着那两尊塑像——一大一小,一素一白,一个含笑一个倨傲,两个女人的脸在烛光里静静地注视着他。

    富贵。风险。无名小卒。扬名天下。

    他那对凤眼垂下来,又抬上去,又垂下来。

    睫毛在颧骨上投出一道细长的阴影,跟着眼皮的翻动一起一伏。

    “要实在觉得为难——”韩沥的声音从侧面飘过来,带着一点善解人意的温柔,“我可以让白凤安排送过去——”

    “我有说不答应吗?!”红鸮的声音尖了半拍,随即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朝韩沥的方向踏了半步,红裘的袖口因为那个动作猛地甩了一下,扫起地上的几粒白尘。

    “我让他送,他不用要求什么,只需要送就可以了。”韩沥对此也是没办法,“我让你送,是因为经此一送,你可以向他坦诚自己虽然因为得承认是韩沥的人才能存活,但实际上是夜幕姬无夜的人。”

    红鸮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韩沥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坦荡:“你可以直接说,我让你送,完全是我借长信侯之手害你——但长信侯的怒气能消弭的话,你作为夜幕的桥梁,未必不能和长信侯穿针引线。”

    “我就怀疑你靠这个来害我!”红鸮直接打断了他。

    “对,就这么说!”韩沥竟然点了点头,脸上还带着笑,像是红鸮那句话不是在骂他,而是在夸他。

    红鸮白了他一眼。

    韩沥收了笑,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恢复了几分正经:“反正你不要说你可以引以为奸,在必要时暗害于我——因为大人物对出卖者特别敏感。”

    “你要说将军的夜幕在韩国有权有势,因此对各国的有潜力者特别看重。可惜韩沥此人孤傲,清高,仗着点本事就小觑天下英雄。”他指了指自己,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将军甚憾之,你也甚急之,觉得我不识天数,因此才接受此送礼之人的职务,准备自谋一番。”

    “我不要你在这里为我设计话语!”红鸮脸上的抗拒不加掩饰,但他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正在飞快地把每一个字都往心里记。

    “不是为你设计,参考即可。”韩沥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他顿了顿,换了一个语气,那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带上了几分认真的托付。

    “反倒是……我要你帮忙传达给长信侯的事情,你要有点良心,帮我做做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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