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前十二尊玄奇美妙,寡人算见过了,确实可称为一国之宝——因此卿这次算是在寡人心里有个大大的不是!”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韩沥,那双眼睛里又恢复了那种不容商量的冷峻:“不知你会如何补偿寡人啊?”

    韩沥被问得一愣。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用一种试探性的、明显还没想好的语气说道:“臣一般是……先搞出来什么东西后……再考虑怎么送的。”

    他看着嬴政的脸色没有变得更差,才继续往下说:“最多这样,您要爱看到您的石头雕像,臣去年这个时候送了一尊等身高的石像给我父王,端得是雄姿英发,英气勃勃。”

    嬴政的眉头挑了一下。他显然听说过这件事。

    “寡人听说过这尊韩王石像……听说确实是得各国使臣之赞扬,原来也是你雕塑的。”

    “是的……花了一年的时间。”韩沥解释道,“还是恰巧找到了合适石料的情况下”

    嬴政沉默了一拍,然后脸上浮现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遗憾:“还以为能很快呢。”

    “任何东西……欲速则不达。”韩沥的声音也放轻了,像是在说一句不太中听但不得不说的实话。

    嬴政挥了挥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你先……试着安排吧。”

    “遵命。”韩沥躬身应道。

    嬴政重新转过身去,背对着韩沥,面对着那十二尊在晨光里静静立着的白瓷美人。他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在求教又像是在自问的意味。

    “这些塑像……你可有何所教寡人啊?”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的声音从嬴政身后传过去,不高不低,却异常笃定:“它们再完美,也是看着像活着的死物。活着的美人有缺陷,但因为其不同的个性有各自的灵性美。”

    他抬起手,手指从那十二尊白瓷美人的方向缓缓扫过,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淡漠:“王上,您知道吗?我对红鸮说,它们可以叫妺喜、妲己、褒姒、西施和郑旦——但又可以叫张三李四,王五和杨二麻子。”

    这话一出来,嬴政脸上的鄙夷几乎是本能地涌了上来,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盖聂站在侧面,那张千年不变的平静面孔上,眼神里却罕见地浮起了一丝认同。

    韩沥把手放下,转过身面对着嬴政,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所以对我而言……它们是可以砸碎的。只是现在限于上达天听,我动不了手。”

    “你也没资格动手了。”嬴政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冷而稳的调子。

    他转过身,面对着韩沥,一字一顿地说,“此十二尊白瓷美物既已归廷尉府,就是大秦之财产,廷尉府已经献到宫里,那就是王产。”

    韩沥低下头,然后抬起眼,迎上嬴政的目光。

    他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格外认真,认真到方才所有的无奈和憋屈都被收了回去,只剩下一个纯粹的、不加修饰的恳求。

    “那就请王上记得别沉迷了。它们……只是来源于一个人对诸多绝色的体悟。但真正能给人欢愉和回馈的……还得是活着的人。”

    嬴政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却又什么都没有——像是把所有的反应都压到了水面以下,让水面看上去平得像一面镜子。

    过了几息,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只说了一句话。

    “你先退下吧。”

    韩沥没有再说什么。

    他倒退着朝殿门走去,靴底在青砖上一下一下地响着,不快不慢。

    当他退到殿门边时,晨光从门缝里斜斜地铺进来,把他半个身子笼在一片冷白的光里。

    然后他转过身,跨过门槛,消失在了廊道的尽头。

    殿门在身后虚掩上的那一刻,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十二尊白瓷美人在晨光里静静地立着,那张张完美的面孔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永远不会来的人。

    嬴政背着手站在她们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是问站在侧后方的那个人。

    “寡人沉迷于这些雕像中吗?”

    盖聂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那些白瓷美人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后收了回来,落在嬴政的侧脸上。

    “他只是担心……一旦王上你的眼光在这些世间罕有的白瓷塑像上停留得过长——知情人对他的谗言就越多,而他本心……不希望这些塑像在宫中对王上有影响。”

    嬴政没有转头。

    他的目光落在一尊微微垂目的白瓷美人脸上,那道雪白的眉眼的弧度被晨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唔……”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活人……也许能带来灵动,但塑像的心是冷的,没有期望,也就不会变。”

    盖聂沉默着。

    嬴政偏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于苦涩的弧度:“况且……这些塑像虽然安放在王宫里。但此刻真的归寡人所有?”

    盖聂低下头,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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