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的冬夜没有月亮。

    长信侯府的后巷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青砖墙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在灯笼光里泛着冷沉沉的湿亮。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小门,门上的铜环已经被磨出了原色。

    红鸮站在这扇门前,呼出一口白气。

    他身后是四个亡命徒——花重金从咸阳暗巷里笼络来的刀手,个个膀大腰圆,正抬着一个半人高、被层层木板和稻草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红鸮抬手,在铜环上叩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仆,背佝偻着,眼皮耷拉着,看都没看红鸮一眼,只是把门推到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的宽度,然后转身就走。

    红鸮朝身后摆了摆手。四个亡命徒抬着那口箱子,跟着他鱼贯而入。

    穿过一条窄廊,又过了一道影壁,再拐进一条夹道——红鸮走着走着,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压迫感。

    这座侯府给他的感觉,和姬无夜将军府一模一样。

    不是形制像——长信侯府的规制比将军府大了不止一头,廊道更长,院子更大,连檐角的雕花都耀眼了几分。

    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是一样的:墙太高,门太多,每一扇窗后面都像有人在看,每一条廊道尽头都像有人在等。

    不过他在姬无夜手底下活了那么多年,对这种压迫感早就习惯了——对此算是清风拂面。

    但习惯不代表不膈应——尤其是在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出不去的情况下。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掐了个剑诀。

    那口箱子被抬到了后堂门口。

    红鸮一只脚跨过门槛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光。

    太亮了。

    后堂里点了不下二十盏灯,铜灯座沿着墙壁一字排开,烛火把整间后堂照得亮如白昼。灯油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噼啪,在这安静里格外分明。

    然后他看见了人。

    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朱紫袍贵人。

    瘦高,阴鸷,颧骨微微凸出,眼窝微微凹陷,那双眼睛里有股奇特的精光——不是锐利,是一种更暗的、像是从井底往上看什么东西的精光。

    红鸮见过一个侯爷。

    那就是是白亦非——那个男人的危险是冷的,像一把放在冰水里浸过的剑,你知道他随时会刺过来,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

    眼前这个贵人比血衣侯少了那股子从容的冷,却多了一股子灼热的、随时可能炸开的狠。

    贵人右手边站着一个服紫的年轻女子。体态婀娜,容貌秀美,站在灯下像一株刚刚被浇过水的兰花。红鸮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去——然后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张脸他见过。

    不是在这里。是在别的地方。在——哪里?

    他在咸阳认识的女人一共就三个:焰灵姬、梅三娘、和那个刚来的怀孕美姬无名。全在韩沥府上。这个服紫女子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但他就是觉得眼熟,眼熟到后脑勺发痒。

    还来不及细想,他又看见了贵人左手边站着的两个男人。

    两个剑客。

    一左一右,气宇轩昂,锋芒毕露。他们腰间的剑不是装饰——剑鞘上那些细密的划痕是反复拔剑收剑留下的,剑柄上的缠绳是旧的,被手掌磨出了深色的汗渍。更让红鸮在意的不是剑,是他们站着的姿态:重心微微偏前,膝盖略微松着,既不是正立也不是跨立,而是一种随时可以拔剑的站法。

    顶级剑客。

    红鸮在心里给这两个人定了性。

    能带这种级别的剑客贴身护卫,长信侯的排场确实不小。

    而且这个配置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如果今晚谈得不愉快,他是出不了这扇门的。

    晦气。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然后他听见中间的贵人开口了。

    “你就是红鸮?”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架子,是已经习惯了被人仰视之后自然沉淀下来的那种调子。

    红鸮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脊背却微微弓着,不敢完全塌下去。

    “回侯爷的话,小人是红鸮。”

    “百鸟的刺客。”嫪毐的目光从他身上淡淡地扫过去,像是在看一件标了价但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货物,“那你就是韩沥的人……韩沥要你找我做什么?”

    来了。

    红鸮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从恭谨变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审慎。

    “侯爷……我冠着韩沥的人,但我实际上是夜幕的人。韩国将军姬无夜的百鸟杀手。”

    他说完这句话就停住了,等着看嫪毐的反应。

    嫪毐的嘴角果然撇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底下的轻蔑是毫不掩饰的。

    “一个小小的韩国将军,还是他的杀手——安得我见?”

    话音刚落,左手边的剑客已经把拇指搭上了剑格,轻轻一推——剑身在鞘口弹出一寸,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金铁之鸣。

    红鸮身后的四个亡命徒立刻绷紧了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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