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的三个月宫中日子(1/5)
过了冬至,十二月末,天寒地冻。
弄玉是被冻醒的。
炭盆里的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烧尽了,只剩一撮灰白色的余烬趴在盆底,连最后一丝热气都散了个干净。
冷风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根看不见的针,扎在她露在絮被外面的半截耳朵上。
她睁开了眼。
头顶是秦宫偏殿那架旧得发暗的房梁,木纹粗粝,和紫兰轩那根雕了兰草的梁不是一回事。
她躺了两息,一把掀开絮被。
冷。
冷得她牙关打了个磕巴。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地砖隔着罗袜把寒意从脚心往上送。
她踮着脚尖小跑到衣架前,把那套深朱色的直裾宫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系腰带的时候手指有点僵,多绕了一圈才扣上。
秦国宫廷的女官服是深朱色的直裾——太后特别召进宫里的人,由秦王政亲自封的女官,秩比四百石。
四百石是个什么概念,弄玉不太清楚。
她只知道这身衣服没有管人的权力,却有不可轻辱的体面。
她往脸上抹了把冷水,对着铜镜把头发拢好——冷水碰脸的一刹那差点让她发抖。
拿布巾仔细抹干净脸后,镜子里那张脸不施粉黛,眉眼清淡,只是下巴比三个月前尖了一点。
是瘦了。
她把短裘披在肩上,领口的狐毛蹭着下巴,这才觉得从心到身重新活络起来。
草草地吃了点昨天带回房里的饼果,当推开门的时候,晨光从咸阳上空那片灰白色的天幕上筛下来,薄薄一层,照在结了霜的宫道石板上。
三个月了。
从一个紫兰轩的琴伎到太后的专属女琴师,从韩沥托付给太后的"抵押品"到秦国宫廷里人人见了都要客客气气行礼的"李女官"。
弄玉家父是李开,在这里她没有避讳这个姓氏,韩国的事牵扯不到秦国来。
走在通往太后寝宫的廊道里,迎面两个内侍远远看见她便侧身退到一侧,低着头恭恭敬敬喊一声"李女官"。
弄玉点头,脚步没停。
拐过月亮门,又遇见三个捧着铜盆巾帕的侍女,齐齐屈膝叫声"弄玉姐姐"。
弄玉微微一笑,点头还礼。
等她走过去了,身后传来压低了嗓子的窃窃私语,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但弄玉既没兴趣,也没回头。
在这宫殿里待了三个月,她最深的感受只有一个——背后有靠山,才是真的硬道理。
没人会可怜弱者,没人会因为你是新来的就手下留情。
他们只看你背后站着谁。
而她背后站着太后。
但太后之所以愿意站,是因为韩沥用他自己的方式逼着太后不得不站。
她边走边想起三个月前。
那是她第一次被赵姬召见
。刚被带进王宫,还没被叫去觐见,就在一处供侍女居住的宫室里暂待了。
结果,等引人的内侍刚走,就有五六个宫女把她围住了。
打头那个生得尖下巴、丹凤眼,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张开手臂拦在她面前,几个同伴从两侧包过来,把她夹在走廊正中。
"哟,新来的。"打头宫女上下打量她一眼,从她头上那支不值钱的木簪扫到脚上半旧的绣鞋,嗤笑了一声,"太后让咱们好好关照关照你。这宫里可不比你在外面——规矩多着呢。"
弄玉双手垂在身侧,声音放得很平:"姐姐有什么指教,弄玉洗耳恭听。"
"倒还算懂点礼数。"打头宫女满意地点点头,"不过新来的嘛,总得先拜拜山头。也不为难你——先给姐姐们一人磕三个响头,再把这几天的俸钱俸布都拿过来,往后有什么事,姐姐们罩着你。"
弄玉沉默了一息,抬起头,直视着打头宫女的眼睛,声音不高,却稳得很:"我不磕头,也不给钱。"
几个宫女的脸色同时变了。打头那个直接收了笑,眉毛一挑:"不给?你可知这宫里是什么地方?你以为你是哪根葱——"
"她是太后马上要召见的人。"
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大踏步走进来,手里握着一卷竹简,身上是太后贴身内侍的服色,腰间铜印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太后懿旨——让弄玉姑娘即刻觐见。"他看着打头宫女,一字一顿,"你们几个,这是在耽误太后的事?"
打头宫女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挤出讨好的笑容,退后半步屈膝行礼:"这是误会,管事伴伴,咱们只是跟新来的姐妹说说话——"
"啪!"
巴掌落在她左脸上,在窄廊里格外清脆。
"啪。"反手又是一下,正中右脸。
那宫女被打了一个趔趄,踉跄退了两步才稳住。其他几个吓得同时后退,后背贴上了墙壁。
内侍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白绢擦了擦手指,随手一扔。
白绢飘飘悠悠落在青砖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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