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没有计较!”焰灵姬认真地看着梅三娘,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

    但紧跟着她把那口气吐了出去,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主动放走了,“但不能因为韩沥做出了承诺,我就不会怀疑她——她怎么能从魏国的秘密清除里活过来的?我……算了。”

    她摆了摆手,那个手势带着一股扫兴之后的懒散。

    “反正让她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再说。我也不是什么疑神疑鬼的人。”

    ---

    楼上。

    琴声还在继续。

    惊鲵坐在琴台前,十指在弦上游走,每一个按音都精准而从容,每一个泛音都清亮如玉珠落盘。素雅的便装袖口垂在琴侧,随着她的指尖微微晃动。阳光从她侧面的窗棂铺进来,把她那张羊脂白玉般的侧脸镀上一层极淡的暖金。

    围坐在她面前的是十来个学琴的年轻男女——有布衣的少年,也有穿得稍好些的姑娘——全都听得入了神。有的微微张着嘴,有的不自觉地把脖子往前伸了伸,像是想离琴声更近一点,还有一个瘦瘦的少年一直掐着自己的指节,在偷偷跟着无名夫人的指法比划。

    这三个月来,无名夫人教琴从来不摆架子。她会耐心地纠正指法,会用最简单的话解释最难懂的乐理,会在学徒急得快哭的时候轻轻拍拍他们的肩膀,说一句“这把琴陪了我很多年,你陪它慢慢来,它不会嫌弃你”。

    这是惊鲵最放松的时候。

    当她坐在琴前,手放在弦上,不用想什么罗网,不用想什么潜伏,不用想掩日那张青铜面具下的眼睛。

    只需要弹琴,只需要看孩子们弹琴,就好了。

    她的手指在《幽兰》的最后一个泛音上轻轻一拂,琴声像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无声地消散在午后的光尘中。

    与此同时——

    她的感知并没有因为弹琴而收拢。楼下那三道明显的生命气息一直在她的感知范围之内。那个叫焰灵姬的女人说话时的声调起伏,那个叫梅三娘的女人拍肩膀时的闷响,还有那个刚刚赶到的、步伐合着琴声节奏的女孩——每一点动静,都精确地落入她的听觉。

    焰灵姬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在耳里。

    老实说……焰灵姬在她眼里就像一只作死的猫儿一样,时不时撩拨她紧绷的神经。

    整个韩沥的府邸上,就韩沥和焰灵姬的警惕性最高。

    但韩沥再警惕,惊鲵都能感觉得到他对万事万物的无所谓——她甚至能预感到,就算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估计他也是无所谓的那种人。

    可焰灵姬不一样。

    这个女人的警惕,真的会让她去搜索自己的不对劲之处。

    惊鲵很担心一旦自己的身份暴露了,府上这些门客——三娘、韩重、白凤、弄玉——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自己。

    要不是,这个女的距离韩沥太近,情感之间有隐晦的紧密,她真想把这只小母猫给做了——让你撩拨我!

    但最后……还是焰灵姬的那句“反正让她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再说,我也不是什么疑神疑鬼的人”救了焰灵姬自己。

    毕竟,她最紧要的还是孩子。

    为了孩子,她可以忍受一切,也可以宁杀错不放过。

    焰灵姬疑心重归重,但只要对孩子没害处……她也可以忍忍。

    她将这一层思绪收了起来,专心把《幽兰》的最后几个音弹完。

    一曲终了。

    在场学琴的年轻男女先是静了一瞬,然后像约好了似的同时鼓起掌来。那个瘦瘦的少年拍得尤其用力,掌心都红了。

    惊鲵抬起手,微微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来见过——”

    “李教习?!”有个少女的惊叫声抢在了她前面。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孩瞪大了眼睛看着楼梯口,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一盏刚被点燃的小灯笼。

    她噌地站起来,激动得连裙摆踩住了都不知道,“您怎么回来了?!”

    弄玉站在楼梯口,晨光从她背后的窗户铺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

    那个曾在她这里学过琴的少女已经跑过去了,拽着她的袖子,上上下下地看个不停。

    “哎呀,李教习,你一下子进宫三个月,我还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另一个人也凑了过来,脸上全是怀念的惊奇,“你怎么出宫了?!”

    “噢!”弄玉简单地说道,“托太后的赏赐,我被赐予十日一休沐的特权,拥有一天出宫的权力。”

    “哇!!!”

    在场的少男少女顿时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惊叹。那个拽着弄玉袖子的少女嘴巴张得圆圆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讯。

    “虽然我不能长时间教你们。”弄玉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兴奋的脸,想了想,故意把声音压得老成了几分,像是在模仿什么长辈说话的样子,“但每十天我会来这里,听听你们弹的水平如何,顺便指点一下你们。”

    “多谢李教习!”在场的少男少女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大得把楼板都震得微微颤了一下。

    弄玉忍住笑意,迈步朝琴台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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