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引(3/5)
“我当然没有计较!”焰灵姬认真地看着梅三娘,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
但紧跟着她把那口气吐了出去,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主动放走了,“但不能因为韩沥做出了承诺,我就不会怀疑她——她怎么能从魏国的秘密清除里活过来的?我……算了。”
她摆了摆手,那个手势带着一股扫兴之后的懒散。
“反正让她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再说。我也不是什么疑神疑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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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
琴声还在继续。
惊鲵坐在琴台前,十指在弦上游走,每一个按音都精准而从容,每一个泛音都清亮如玉珠落盘。素雅的便装袖口垂在琴侧,随着她的指尖微微晃动。阳光从她侧面的窗棂铺进来,把她那张羊脂白玉般的侧脸镀上一层极淡的暖金。
围坐在她面前的是十来个学琴的年轻男女——有布衣的少年,也有穿得稍好些的姑娘——全都听得入了神。有的微微张着嘴,有的不自觉地把脖子往前伸了伸,像是想离琴声更近一点,还有一个瘦瘦的少年一直掐着自己的指节,在偷偷跟着无名夫人的指法比划。
这三个月来,无名夫人教琴从来不摆架子。她会耐心地纠正指法,会用最简单的话解释最难懂的乐理,会在学徒急得快哭的时候轻轻拍拍他们的肩膀,说一句“这把琴陪了我很多年,你陪它慢慢来,它不会嫌弃你”。
这是惊鲵最放松的时候。
当她坐在琴前,手放在弦上,不用想什么罗网,不用想什么潜伏,不用想掩日那张青铜面具下的眼睛。
只需要弹琴,只需要看孩子们弹琴,就好了。
她的手指在《幽兰》的最后一个泛音上轻轻一拂,琴声像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无声地消散在午后的光尘中。
与此同时——
她的感知并没有因为弹琴而收拢。楼下那三道明显的生命气息一直在她的感知范围之内。那个叫焰灵姬的女人说话时的声调起伏,那个叫梅三娘的女人拍肩膀时的闷响,还有那个刚刚赶到的、步伐合着琴声节奏的女孩——每一点动静,都精确地落入她的听觉。
焰灵姬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在耳里。
老实说……焰灵姬在她眼里就像一只作死的猫儿一样,时不时撩拨她紧绷的神经。
整个韩沥的府邸上,就韩沥和焰灵姬的警惕性最高。
但韩沥再警惕,惊鲵都能感觉得到他对万事万物的无所谓——她甚至能预感到,就算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估计他也是无所谓的那种人。
可焰灵姬不一样。
这个女人的警惕,真的会让她去搜索自己的不对劲之处。
惊鲵很担心一旦自己的身份暴露了,府上这些门客——三娘、韩重、白凤、弄玉——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自己。
要不是,这个女的距离韩沥太近,情感之间有隐晦的紧密,她真想把这只小母猫给做了——让你撩拨我!
但最后……还是焰灵姬的那句“反正让她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再说,我也不是什么疑神疑鬼的人”救了焰灵姬自己。
毕竟,她最紧要的还是孩子。
为了孩子,她可以忍受一切,也可以宁杀错不放过。
焰灵姬疑心重归重,但只要对孩子没害处……她也可以忍忍。
她将这一层思绪收了起来,专心把《幽兰》的最后几个音弹完。
一曲终了。
在场学琴的年轻男女先是静了一瞬,然后像约好了似的同时鼓起掌来。那个瘦瘦的少年拍得尤其用力,掌心都红了。
惊鲵抬起手,微微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来见过——”
“李教习?!”有个少女的惊叫声抢在了她前面。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孩瞪大了眼睛看着楼梯口,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一盏刚被点燃的小灯笼。
她噌地站起来,激动得连裙摆踩住了都不知道,“您怎么回来了?!”
弄玉站在楼梯口,晨光从她背后的窗户铺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
那个曾在她这里学过琴的少女已经跑过去了,拽着她的袖子,上上下下地看个不停。
“哎呀,李教习,你一下子进宫三个月,我还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另一个人也凑了过来,脸上全是怀念的惊奇,“你怎么出宫了?!”
“噢!”弄玉简单地说道,“托太后的赏赐,我被赐予十日一休沐的特权,拥有一天出宫的权力。”
“哇!!!”
在场的少男少女顿时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惊叹。那个拽着弄玉袖子的少女嘴巴张得圆圆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讯。
“虽然我不能长时间教你们。”弄玉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兴奋的脸,想了想,故意把声音压得老成了几分,像是在模仿什么长辈说话的样子,“但每十天我会来这里,听听你们弹的水平如何,顺便指点一下你们。”
“多谢李教习!”在场的少男少女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大得把楼板都震得微微颤了一下。
弄玉忍住笑意,迈步朝琴台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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