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厅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焰灵姬慢慢弯起了嘴角。她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韩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烛光,也映着一层不加掩饰的玩味。

    “你又在给他出难题了。”

    “欸,别怪我。”韩沥摊开手,指了指桌上那些空盘子,又指了指在座一个个撑得靠在椅子上的门客,“我可没想到你们没福啊!八道菜而已,竟然吃不完。不能给红鸮,那我只有把剩菜往下赏,备菜往宫里送了。”

    “那我宁愿给这个从没见过的嫪毐。”焰灵姬是深恨红鸮,不想看到好东西被他享受了。

    她把最后一口果酒灌下去,砰地把酒杯搁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解气的狠劲,“反正不是他吃就行。”

    “公子……”

    惊鲵忽然又开口了。她微微抬起头,看着韩沥,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困惑:“您……能创造这么好的美味佳肴……为什么不献于君上呢?”

    “呃……”韩沥有些卡壳。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想了想,又张了张嘴。

    “主要我不想因为献美食而被当做易牙……”

    “可你好像跟我们说过,要我们提醒你——”焰灵姬打断了他,坐直了身子,用手肘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捉弄,“一旦有什么独一无二的东西被创造出来了,不第一时间给秦王,您要自己主动去诏狱待着的。是不是啊?”

    “是啊。”韩沥对此承认得很干脆,“所以我准备了菜谱——”

    “哎呀,你就送一盒吃的过去吧!”

    焰灵姬直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驱散一只绕着她飞的蚊子。

    她看着韩沥,语气里的嫌弃和不耐烦不加掩饰:“你信不信你送了一堆菜谱,他只会更找机会整你!”

    有句话她都不想说出口——你韩沥都创造出了十二尊白瓷美人,已经在知情人眼里是个佞臣了。没必要再装了。

    干脆就是得了。

    免得秦王对此恨得牙痒痒。

    “那好吧。”韩沥垂下肩膀,认命了。

    他可以脏手,但他真不想做佞臣。

    “来。”

    他把自己的酒杯重新斟满了。

    青梅酿的果酒在杯中晃荡着,映着烛光,也映着他那张带着一丝荒谬笑意的脸。

    “敬我无形中经常成了易牙而干杯吧。”

    一个既有易牙开方之技,又有管仲范蠡国士之能的怪人。

    在场的人也都只能忍着这荒谬的感觉,各自举起了酒杯。

    果酒在杯中晃荡,烛光在杯中晃荡,一年的最后一口酒在喉咙里滚下去,暖烘烘地沉到了胃里。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

    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穿过坊巷里光秃秃的槐树杈子,呜呜咽咽地响着。

    但侧厅里暖得很,炭火烧得正旺,圆桌上的转盘还带着方才转动时留下的油脂光泽。

    七个人,一张圆桌,一盏又一盏的烛火。

    在饮下杯中之物的同时,迎接着一月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