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内侍和侍女把韩沥献的八道菜以漆盘呈进了供君主就食的大案之上时,韩沥不由得轻轻一嗅。

    漆盘里的菜肴竟然还冒着热气。

    烤ru 猪的脆皮在烛光下泛着金红色的油光,清蒸鱼身上的葱丝被热油浇过之后还在微微颤动,罐焖牛肉的砂罐盖子被揭开了一条缝,奶香味混着牛肉的醇厚正从那条缝里往外挤。

    问题是……这种锅气香味一般是菜刚做好才有的。

    “唔……”韩沥站在嬴政所在大案的五步之外,对着秦王的方向赞了太官令的本事,“感觉香味还是做好时的那样浓郁——看来一国庖厨之正确实手艺不凡啊,至少这手重新让菜肴恢复刚做好的香味,确实难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真诚的赞赏。

    他自己做的菜,隔水蒸保温再一路送过来,香味多少会散掉几成。

    可眼前这几道菜,闻着就像是刚从伙房里端出来的。

    “但卿所做之菜……”嬴政看着眼前的八道菜,轻轻一嗅,眉头却稍微舒展起来,“能让寡人略微有主动动箸之举……更为难得。”

    他说的也是实话。

    宫里一日三餐,太官令那边献上来的膳食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炙肉是炙肉,羹汤是羹汤,蒸饼是蒸饼。

    每一道都符合礼制,每一道都挑不出毛病,但每一道吃起来就是那个味,他确实有点吃腻了。

    可眼前这几道菜不一样。

    光闻着那股味儿,他的胃口就被什么东西给勾了起来。

    但当他正准备拿起箸来。

    “大王!”

    一道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脚步声又急又重,踩在青砖上啪啪地响。

    “此等邪异耍奇之术虽能促人口腹之欲,但长此以往,却让人无法体会食材本味之道,到最后吃什么都会寡淡无味,无调味之物无法佐餐。乃害君之举,当速惩此獠!”

    话音未落,一个中年的将军肚之人闯进了殿里。

    此人身着宦官高冠,面白无须,一看就是受刑之人出身。

    他的脸上挂着一副慷慨激昂的神色,下巴微微抬着。

    但他前话一说完,在进入殿里后,就双膝向嬴政跪地请罪,额头贴在青砖上,姿态倒是摆得极正:“但臣绝无为大王做主之心,只有担心大王未来越发为好滋味所要挟,无法尽人主之责,秉先王一统六国之大业啊!”

    嬴政的箸停在了半空中。

    然后他只能把箸搁回了案上。

    那一声“啪嗒”,轻得很,但在安静的殿里格外分明。

    要不是不想在人前失态,他其实想把箸摔地上。

    他最讨厌这个。

    那句“秦王嬴政,你忘了秦国世代先君一统天下的大愿了吗?”每天早上起来,已经刻在了他的灵魂里。

    对这早起时的第一句,他能忍。

    可这不代表这一天里他要听到第二次这个话。

    他看着太官令,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底压着的东西已经快从水面下翻出来了。

    韩沥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却在心里叹了口气。

    “呃……太官令大人啊,”韩沥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牙疼似的无奈,“你要觉得我的手艺让汝等认为我在谄媚君上,那我只能说你想多了——我本来只想送菜谱的,菜反而是其次的。”

    他说的是实话。

    他本来真就只想送菜谱,菜是焰灵姬逼着他一并送的。

    现在好了,菜送来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但太官令抬起头,用一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着韩沥。

    “你的菜谱,不过是邪异求奇之道,就跟你的所谓造物和刀剑一样,都是过于追求所谓淫巧,而不顾长久之道的短视之物!”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但那些只是操作之物,但现在你的短视之物已经要影响到君王的身体了——那就别怪我对此抵触了!”

    韩沥听他把自己干过的事挨个数了一遍,随即点了点头。

    “王上。”韩沥转过头,朝嬴政摊开手,无所谓地说道,“那这么一说,我都要成为祸国小人了。”

    嬴政的手按在御案边上,正要开口——

    “但在你给王上整这出正本清源之戏码时,”韩沥忽然又把目光转向了太官令,话锋一转,“我也请你先去一趟太后的寝宫,把我让弄玉献给太后的同样备菜赶紧给我薅出来。”

    “嗯?!”

    嬴政和跪地的太官令同时一愣。

    嬴政已经准备要驳斥太官令了——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措辞,甚至打算拿太官令杀鸡儆猴。

    因为他清楚,这不是一个太官令的问题。

    这是朝堂上某一派人借着太官令的嘴对韩沥发动的一次应激性反击。

    如果他不需要韩沥,他大可以顺水推舟,让韩沥滚蛋下台——但他需要。

    不是一般的需要。

    是整个大秦都需要。

    这哪里是一个小小的太官令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劝谏的?

    但韩沥没有等他出手,却给出了一个更有意思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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