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收回去,看着韩沥的目光忽然变得坦率了几分——干脆不装了。

    “但对韩沥你而言,我也不瞒你——不是长信侯弃我于不顾,而是我在从长信侯手上慢慢撬夺着属于他在潼山的影响力,已经让他对我非常忌惮。”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下一句话留出足够的分量。

    “借着这次我出使楚国,他想动我一动,杀鸡儆猴。”

    瓮城里的风忽然大了一瞬。

    “眼下实情在此。”李斯伸出手掌,五指朝上,语气从自矜转为郑重,“不知韩谒者是愿意坐视我在楚国死亡,还是愿意搭救我一把?”

    焰灵姬的眼神冷了半寸。

    又是这套。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又是拿韩沥的责任论做文章。

    这个李斯,聪明是真聪明,但用起韩沥的责任心来,一点都不手软。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李斯身上移开,落在韩沥的侧脸上。

    “你是我拉你进潼山的,拉你进潼山是为了增加王上的力量。”韩沥挥了挥手,语气倒没什么变化,“以这两个前提在,我也不会坐视你出事。”

    李斯暗暗松了口气。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口气完全吐出来,焰灵姬那道冰冷的、带着鄙夷的目光就已经钉在了他脸上。

    李斯迎上那道目光,没有躲。他向焰灵姬正色保证道:“我绝不过于滥用韩谒者的责任论。今后有事,我都是韩谒者并肩作战的战友。”

    “行了,行了。”韩沥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反而因为这句话头疼,“没必要。形势到了的时候,该放弃我就放弃,该形成对峙就对峙——我做是我的事,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李斯张了张嘴。

    然后他合上了。

    他看着韩沥那张无所谓到近乎冷淡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李斯来不及在这种情绪里多待——韩沥已经换了个话题。

    “从去年五六月到现在,才半年的时间你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要这么急,缓点不行吗?”韩沥看着李斯,目光里的审视一层一层地堆着,“替你在楚国挡一劫,我可以尝试。但一旦回到秦国怎么办?我也不能经常偏离我的混沌态策略啊?”

    “我们边走前往武关守那里交付验传,然后我再一个一个回答你。”李斯朝署衙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行啊!”韩沥点头,一行人朝署衙方向走去。

    瓮城里的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夯土地上,一道一道拉得又细又长。

    “你可能也知道,四月份王上就要亲政。”李斯边走边开了腔,语速不紧不慢,“现在就差这三个月的时间。而这三个月,也是长信侯在加速膨胀自己的时间。”

    他迈过关隘前的一道浅沟,靴底在水洼上踩出一声脆响。

    “但实际上,在将自己砌进了潼山的时候,我也不是太想这么快搞事情。我想着半年的时间,大概成一个潼山的小头领就好了。”

    他顿了一拍,嘴角浮起一个哭笑不得的弧度。

    “结果——等夏侯央的徒弟鲍野执掌首领之位时,潼山快要断炊了。”

    “什么?”

    韩沥的脚步骤然顿住。

    焰灵姬和梅三娘也同时停了步子。

    “能从赵国的太行山拉一群巨盗过来打我的跨国组织,竟然在夏侯央死后——断炊了?!”韩沥转过头看着李斯,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表情。

    “你也不相信是吧?”李斯看着他们三个的表情,脸上的荒谬感愈发真实,“我当时也不信。以为是长信侯嫪毐见到我进来后想要考验我,故意断了潼山的炊——一旦证明我无用,我的影响力就在潼山不起作用了,潼山没了他长信侯就行不通了。”

    他把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关隘前那两排执戟士卒身上。

    “结果,我想错了——或者说我想错了一部分。”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从荒谬变成了一种冷静的分析,“还记得那些桐油、shā • rén 丝网和机关吗?”

    怎么不记得。

    焰灵姬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梅三娘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指节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那场和夏侯央的死斗——以假易真、蛛网机关、桐油陷阱——焰灵姬烧了大半个驻地的丝网,梅三娘自身为盾硬生生砸出一条路。

    印象深刻至此怎么不记得。

    但韩沥的反应比她们更前进了一拍。

    他的职业病发作了。

    一种可能性在他脑子里闪过——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他还是向李斯求证了。

    “你的意思是,夏侯央挪用了潼山公中的钱,打造了那一切?”

    “对。”李斯的声音平平的,但那个字的尾音里压着一种荒谬感,“夏侯央相当于亏空了一切,只为了给白芊红好看,然后顺便带着余钱溜之大吉。”

    他转过头来,看着韩沥。

    “随着夏侯央死亡,那个驻地被廷尉府收为了违法缴获,那些东西都拿不回来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那丝自嘲的弧度又浮了上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