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阳泉君、韩沥和李斯三人同坐一车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

    夜色还没完全退干净,天际线只比墨色深那么一点。

    车轮碾过楚国官道上的碎石,响声比在秦境时沉闷了些,带着一种湿润的回音——昨夜下过一场薄雨,地面还没干透。

    车队没在武关多耽搁。

    交换完验传,补了水粮,马匹歇够了一个晚上,阳泉君便下令拔营。

    夜间行路不安全,但眼下白天时间短,于是他们天不亮就出了关,此刻已经在楚国的官道上走了小半个时辰。

    十辆马车,前导四骑,中随六骑,后随百骑,车辙在泥泞的官道上碾出两道湿漉漉的印记。

    韩沥的马车跟在最后,焰灵姬和梅三娘正坐在车里——梅三娘没有护卫李斯需求的时候,最好两个女的一起坐着解闷。

    不过韩沥此刻坐在正使车的车厢里,觉得自个儿特多余。

    这辆车是阳泉君专用的,比寻常马车宽了半尺,车厢内壁镶着一层薄薄的桐木板,板面上雕着云纹,漆色是楚国那边流行的暗红。坐垫是蜀锦织的,厚实松软,一坐下去整个人就陷了半寸。

    阳泉君坐在正中的主位上,韩沥和李斯分坐两侧。

    李斯坐在左侧,身子微微前倾,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掀开了侧壁的帘窗。晨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他那张清瘦的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冷白。

    他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离开楚国也快十年了。"他的声音不高,尾音被车轮的咕噜声吞了一半,但剩下的那半仍然清清楚楚地送到车厢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放下了帘窗,帘布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窸窣。他转过头来,正对着车厢前面的方向,"还是第一次回来。"

    话是这么说,但他身上穿着正儿八经的秦国官袍——玄色的料子,裁剪利落。

    阳泉君坐在主位上,没有立刻接话。

    他隔着另一边的帘窗,看着外面那片楚国的山水。

    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把远处那些连绵的丘陵轮廓从雾气里托出来。田垄是湿的,水渠是满的,路边的桑树比秦地的高出一截,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嫩芽。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帘窗,帘布落下来,遮住了那片湿漉漉的晨光。

    "我虽也是楚人,"他说着,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语气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但没对任何人说过的事,"但很小就随着家姐,当今的华阳太后,去了秦国。长于斯,忙于斯。"

    他抬起头,看了看李斯,又看了看韩沥,咧嘴微笑,但笑里带哀。

    "你说我是楚人焉?秦人焉?"他摇了摇头,像是把这个问句从自己嘴里推出去,又看着它落在车厢地板上碎开,"分不清了。早就分不清了。"

    李斯马上接过了话头。

    "虽是如此,但秦楚之间乃多年诅盟,打得多,和得多,既亲密也怨。"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在车厢顶棚那道暗红色的漆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找一句合适的说法,"而且也不可不提熊氏芈姓在秦国与赵氏嬴姓的联结——当年若无宣太后与穰侯,便无一代雄主昭襄王。"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阳泉君脸上。"若无华阳太后与阳泉君您,先王也很难登上王位,更无今日之大王了。"

    阳泉君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但袖口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把车厢里那股炭盆余烬的焦味搅动了一下。

    "先王登位,乃天命所归。"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不是客套,"我等凡俗也不过是为王前驱之人罢了。"

    韩沥坐在右侧,一直没开口。

    他还没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阳泉君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而今大王登基,秦国一统六国,气吞天下之势已成。"阳泉君的面色比方才红润了几分,像是说到这个话题让他精神头都旺了些,"文臣之中尚有相邦、蔡泽、隗状、张唐这等治世之臣;武将中亦有自老将麃公以下,蒙王二将为锋,杨端和桓齮为肚,将星璀璨。"

    他伸出手指,朝李斯和韩沥的方向点了点。

    "新人之中更有李斯先生和韩谒者这等定鼎之人入秦襄助——"他收回手,捂了捂胸口,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欣慰变成了一种半真半假的担忧,"老夫真有点担心,长江后浪推前浪,被年轻人牢牢地甩在后面啊。"

    韩沥在心里把这句话掂了掂。

    楚系在秦国朝堂的位置,确实除了昌文君和昌平君两兄弟外需要一点保障了。

    "这一点,阳泉君不必担心。"韩沥开口了,"王上自加冠之日就要迎娶芈华,这是板上钉钉之事。"

    他看着阳泉君的眼睛,把这句话的分量压实了,才继续往下说:"更有昌平君、昌文君两兄弟这等文武双全、即可上马为将、又可下马为相之人引为定海神针——芈姓定当会随着大秦一起走得很远。"

    李斯在旁边微微点了点头。

    "韩沥之言也是李斯所想。"他把话接了过去,语气比韩沥更缓了几分,像是在帮对方把那句承诺再用自己的口吻包一遍,"芈氏在秦定当春秋鼎盛,源远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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