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政坛的老青对话(4/5)
车队停稳,车夫跳下来拉住马缰。
阳泉君率先下了车,幽兰剑挂在腰间,剑鞘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磕在腿侧,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韩沥和李斯紧随其后。
两人刚下了马车,李斯就一把拉住了韩沥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急。
他侧过身,把韩沥拉到马车侧面的阴影里。黄昏的阳光从车厢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们的脚边投下一道细细的暖线。
"现在你我在楚境了。"李斯看着韩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究竟有什么方法?"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他先偏过头,往庄园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阳泉君正在和迎出来的楚系小贵族寒暄,隔着十几步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门人正在卸行李,马匹被牵去棚里喝水,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李斯脸上。
"两步路。"他竖起两根手指,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第一步,引爆楚国——利用老王刚死、新王未继位的方式,对楚国已有的问题进行深化,促使城中大乱。"
李斯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实在没想到会从韩沥嘴里说出来这样的话。
"把他们暗战明朗化。"韩沥把第二根手指放了下来,补了一句。
"那我们还走得出去吗?"李斯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分,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继续往下说,语气里那股惊骇怎么也压不住:"你疯了吗?我们是秦使!郢都乱了,我们第一个遭殃!"
"要不然我不知道该如何替你挡劫。"韩沥摊开手,语气里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先引爆,让郢都乱起来。然后一旦楚国首都开始私兵明战化,我们先伏击刺客,将之撂给楚国——楚国一番严刑拷打下,一定能问出是嫪毐派来的人。"
"那岂不是平白无故给楚国借口?!"李斯的声音又高了半拍,他的脸都绷紧了,"韩沥,你在拿大秦的国体做赌注——"
"反正不是有太后保着嫪毐嘛。"韩沥打断了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用操心的小事。
李斯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站在那里,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让我想想……"
他来回踱了两步,靴底在夯土地上踩出两道浅浅的印子。然后他停住了,转过身来看着韩沥。
"第……第二步呢?"他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但他把它压住了。
"让韩国吊唁队伍——或者我们创造个天泽借刀shā • rén 呗。"韩沥的语气还是那么无所谓,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任何心理负担的事。
李斯瞪大了眼睛。
"你……你还说你不知道天泽来没来?"
"我当然不知道啊。"韩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很,没有一丝戏谑,"可不代表我不能编出一个天泽来楚的事情啊?"
"编……"
李斯没声了。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撑在马车车厢的侧壁上,指节微微泛白。
韩沥没有等他消化完,又补了一句。
"保底计划就是,你将这一切告诉给阳泉君。"
"我告诉他干什么?"李斯的抗拒几乎是本能的,声音里的抵触不加掩饰。
"你可以让阳泉君明白,你对楚系有所求。"韩沥的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一条已经被验证过的定理,"有所求,就必须有所付出。"
"我已经有夫人了!"李斯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急切,"我不需要换新夫人。"
"什么啊?!"韩沥嗤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底下的无语是真切的,"你是楚人。你来当楚系贵族的新代言人——当然,在王上的首肯下。"
李斯沉默了。
他看着韩沥,目光从方才的惊骇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楚系的新代言人。
从楚人李斯到楚系在秦的旗手。
这比他目前在潼山搭的架子大得太多,大到一旦走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才开口了。
"唔……"
他深深地看了韩沥一眼。
"你这如彩虹般随时色变的本色,究竟是如何保证自己不沉沦的?"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李斯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了的楚国田垄上。湿润的泥土,刚刚冒头的麦苗,渠水在日光里闪着碎碎的银光。
然后他开了口。
"在黑夜里梦想着光。"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唱一句只唱给自己听的调子,"心中覆盖悲伤。"
李斯的眉头拧了一下。"什么?"他差点没听懂。
"在悲伤里忍受孤独,空守一丝温暖。"韩沥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片田垄上。
他转过头来,拍了拍李斯的肩膀,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然后越过他,朝自己的那辆马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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