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与书房(2/4)
三个使者就此安坐在各自的漆案后面,各自端起了铜爵,各自抿了一口楚国的名酿,等待着主人的到来。
好像刚刚的对话从来没发生过。
焰灵姬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她看见了一道纤细的影子——一个身着侍女服的楚女——正沿着廊道往左侧退出去,脚步不快不慢,姿态还是恭恭谨谨的,只是方向明显不是去茶房或伙房。
焰灵姬用略带冷意的目光目送那道影子消失在廊道尽头的月洞门外,然后低下头,把玩着指间不知什么时候掐好的一簇极细的火苗,让它无声地燃了又熄。
另一边。
令伊的书房比正堂小得多,但更安静。书架的影子从墙上压下来,把大半间屋子罩在昏沉沉的光线里。只有案上一盏铜灯亮着,烛火被穿堂风拂了一下,黄歇搁在案上的那卷竹简上的字迹便跟着晃了晃。
“……韩沥?!”
黄歇从竹简上抬起头来,花白的胡须微微颤了一下。
春申君黄歇已经算是须发花白之人,只是气势威严,老当益壮,身着华服,一股子独霸楚国数十年的威武就此显现出来。
“秦使这次带上的副使里面有韩沥?!”
“是的,令尹。”李园立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腰背微弓,姿态还是那副恭谨听话的模样。
黄歇把帛书卷起来搁到一边,手掌压在案沿上,手指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那张被国事磨了几十年的老脸上,皱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
“还有,”李园没有注意到黄歇的表情变化,继续往下汇报,“他的随从携带得很怪——是一个绝色美人,但根据韩沥的说法,却是一个所谓在韩百越部落进贡的姬武士。”
“姬武士?!”
黄歇听到这个名词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
李园捕捉到了那丝笑,立刻说:“令尹也认为这很荒谬是吧?我就说这小子在耍滑头,看我待会揭穿他。”
“不。”
黄歇的声音不高,但李园脸上的笑一下就停住了。
“她确实是一个姬武士。”黄歇把手从案沿上抬起来,伸向案角那盏铜灯,把灯芯拨亮了几分。
铜灯光跳了跳,把整间书房的轮廓从昏暗中重新捞了出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园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被隐藏得很好的凝重。
“甚至可以说——她更应该被称呼做一个火女巫。”
“火女巫?!”
李园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半拍——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眼,发现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她……她是一个巫者?!”
他太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楚国好鬼神,也好巫。
大巫在楚国是能通鬼神、决国策、甚至左右君王意志的人物。一个能被称作巫者的女人,绝不是靠姿色吃饭的。
“焰灵姬,这才是她的真名。”黄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稳,“她是故百越废太子天泽的人,现在正跟着韩沥。”
李园的脑子在这一刻嗡了一下。
“故……百越废太子天泽?!”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脸皮像是被人从两面拧了一下。
“这……这百越不是已经在二十年前被韩楚联军给共同覆灭了吗?!哪来一个废太子?”
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底在青石地面上踩出一声闷闷的响。
“而且,韩国也是当年的灭国一方。这天泽——让焰灵姬跟着韩沥——是何故?”
黄歇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把手掌按在案上那卷刚刚搁下的帛书上,用力按了一下。
“我在秦国和韩国的探子有传闻过来。天泽前年被证实没死——实际上是被夜幕的血衣侯白亦非囚禁,当年共同覆灭百越时的韩军主帅就是他。最近不知何故又把他放出来了。”
李园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放出来后,天泽一直持续骚扰韩国,韩国无奈不能制。去年有段时间,天泽甚至还杀死了一个秦国使者,引发外交危机——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平息了。”
黄歇的手指在帛书上蜷了一下。
“我想——韩国能让天泽停止袭扰的一个条件之一,可能就是支持天泽重新复国吧。”
“什么?!”
李园觉得黄歇在说梦话——不,应该说是韩国在说梦话。
“做他的春秋大梦吧!还支援天泽复国——都被灭了二十年了,百越现在是属于我楚国的!”
他胸口那股子火气往上顶了一截,说话的声音也比方才高了。
“令尹,我们要不要抓住韩沥和焰灵姬?”
黄歇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韩沥可是秦使。”
李园噎了一瞬,随即改口:“那就先抓了焰灵姬!”
黄歇没有立即回答。他坐在案后,手指在竹简上慢慢叩着,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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