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园去叫人开始,正堂的人已经等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了,他们已经有一点点意见。

    但就在这时,廊道尽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当今楚国令尹,春申君黄歇,身后跟着陵阳君李园,大踏步走进了正堂。

    黄歇已经须发花白,但身形依旧魁梧。一身华服穿在他身上不显累赘,反被那股执掌楚国二十年的威势撑得板板正正。

    他的目光从堂上扫过,在焰灵姬脸上停了不到半拍就移开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值得多费心神的东西。

    李园跟在黄歇身后,深青色的楚式长服在烛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微光。

    等候了不短时间的秦使一行人也各自起身。

    “令尹!”阳泉君双手交叠,率先行礼。

    “春申君。”李斯和韩沥同时拱手。

    阳泉君的侍从,梅三娘和焰灵姬也各自起身,随着秦使一起向走入正堂的黄歇欠身。

    黄歇在主位上稳稳跪坐,宽大的袖袍在身侧铺展开来。

    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免礼。

    “各位贵使请免礼。”

    阳泉君、李斯、韩沥三人依次跪坐回各自的漆案后。

    李园也在他们对面跪坐好,双手拢进袖中,姿态依旧是那副恭谨听话的模样。

    但与李园在马车里那股旁敲侧击的热络截然不同——黄歇对秦使的到来,寡淡得像一杯凉透了的白水。

    他只跟阳泉君说话。

    问华阳太后身体如何,问咸阳今冬冷不冷,问一路走来楚国官道好不好走。

    语气不急不缓,像两个老人在太阳底下唠嗑。

    偶尔端起铜爵抿一口酒,偶尔捋着花白的胡须点一点头。

    至于李斯——他连正眼都没给一个。

    至于韩沥——仿佛这个年轻人根本就不存在于这张正堂里。

    至于韩沥身后那个百越女人——焰灵姬站在那里,黄歇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的时候,和掠过一根柱子没有区别。

    焰灵姬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她不是没被人无视过,但被人无视到这种地步——这反而是头一回。

    韩沥倒没什么反应。

    他端着铜爵小口抿着楚国名酿,偶尔拈一块干果蜜饯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比在自己府上还自在。

    阳泉君和黄歇又叙了几句旧。

    说到某年某月两国边境上一场小摩擦时,黄歇难得地笑了笑,那笑声不大,在空旷的正堂里转了一圈就被楠木梁柱吸了个干净。

    然后黄歇拍了拍手。

    几个侍女从廊道两侧鱼贯而入,端着锡制酒壶。

    领头那个先给黄歇面前的漆碗斟满,其余侍女依次给李园、阳泉君、李斯和韩沥的碗中倒酒。

    酒液注入碗中时发出极细极轻的潺潺声,在这安静的正堂里格外分明。

    黄歇端起漆碗,花白的胡须在烛光里微微颤了一下。

    “诸位,老楚王新丧,不能大肆设宴以款待来使。”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郑重,“仅此素酒一盏,以敬老楚王在天之灵吧。”

    他率先端碗。李园次之。

    阳泉君、李斯和韩沥各自端起了面前的漆碗。

    黄歇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其余人跟着饮尽。

    漆碗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笃”。

    黄歇整了整身上的大袖宽袍,忽然转向李园,问了一句。

    “李园。”

    “欸?”刚刚放下漆碗正把双手拢回袖中的李园连忙抬头,动作快了半拍,袖口在案沿上蹭了一下。

    “明日——”黄歇看着李园,语气不紧不慢,“先王的丧礼准备得如何了呀?”

    李园连忙含胸拱手,姿态恭谨得挑不出毛病:“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明日百官和宾客都会从宫前的棘门入。”

    棘门。

    韩沥端着空了的漆碗,指腹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知道明天棘门会发生什么。而他在等黄歇的反应。

    黄歇眼珠子转了转,没有多言。

    李园立刻补了一句:“令尹你的车马也走棘门。”

    黄歇微微低头想了想,烛光把他脸上那层老皮照得分明。

    李园没有再追问。他把双手重新拢回袖中,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韩沥也没有说话。

    他现在开口点破李园的刺杀计划,黄歇会信吗?不会。

    李园会认吗?更不会。不仅不会认,还会反咬一口,说秦使离间楚国君臣。

    而没有收益的事,韩沥从来不做。

    就在这时,韩沥感觉到身后有人经过。脚步极轻,是个侍从。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人正跪地膝行,一路膝行到黄歇身侧,将嘴凑到黄歇耳边。

    韩沥注意到李园的动作。

    李园的身体没有动,但脖子微微仰高了半寸,目光从垂着的眼皮底下斜斜射出去,企图从那个侍从翕动的嘴唇上读出点什么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