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听见外面的声音——金属的嘶鸣、火焰的呼啸、骨骼断裂的脆响、某种他无法辨认的撕扯声——每一声都让他的肩膀往上耸一寸。

    他的裤裆在某一刻湿了。

    他不记得具体是在哪一刻——总之等他注意到的时候,裤裆已经是湿的,那股温热的潮气正在他的腿间慢慢扩散。

    他在自己的马车里尿了裤子。

    后来,那些声音终于停了。

    世界里只剩一片寂静,还有他自己粗重的、怎么也控制不住的喘息。

    然后有人掀开了他的车帘。

    一张脸探进来。

    那张脸背着月光,只在轮廓边缘镀了一层银边。但李园认出了这张脸——他的眼睛从下往上瞪过去,瞳孔里的恐惧还没散干净,又叠上了一层剧烈的错愕。

    韩沥。

    “喂——陵阳君,今天刺杀春申君黄歇不是很勇嘛?怎么被反杀就蔫了?”

    韩沥的声音从帘口灌进来,是那种亲切的、却又不加掩饰的促狭语调。

    “快出来吧。你已经没事了。”

    李园的嘴唇翕动了三下。

    第一下他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刺杀黄歇。

    第二下他想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第三下——他什么都不想了。

    “你——你是来救我的?”

    一股热泪突然从李园的眼眶里涌出来,他毕竟终于得救了。

    哪怕来的人是韩非的亲弟弟,他也不在乎了。

    “是,我请了些帮手。”

    韩沥伸出了手。

    “‘快出来吧——我带你认识他。’”

    李园抓住了那只手,像溺水的人抓住绳索。韩沥的掌心是干燥的,指节有力,一把把他从车厢里拽了出来。

    李园的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膝盖差点弯了下去——他的腿还在发抖。然后他看清了整条街道的现状:焦痕遍地,却也血流成河,地上留着好几十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空气里那股烤焦和血腥的味道撞进他的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滚。

    但韩沥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

    “‘这位壮士是——’”

    李园的目光顺着韩沥的手势移过去,落在了那个蓝发赤瞳的男人脸上。

    那个男人正站在街沿上,六道蛇头骨锁链已经收回了衣袍底下,周身再也看不到任何武器。

    但他那双赤色的蛇瞳在月光里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一头锁定了猎物的爬行动物。

    李园拱了拱手,声音还在微微发颤。

    韩沥笑了笑。

    “‘百越故太子——天泽。’”

    李园突然腿一软,好悬韩沥一把扶住了他。

    百越故太子。赤眉龙蛇。

    他前脚刚在正堂上跟着令尹盘算过百越逃奴——后脚百越的废王储就变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而且这个救命恩人显然在韩沥的指挥下才出手相救——这意味着韩沥和百越的关系,根本不是他能在黄歇面前试探两句话就能摸透的。

    而天泽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赤色的瞳孔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种没有表情,比任何表情都更让李园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