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4/6)
然后他转向韩沥,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一种安抚的、带点哄骗意味的笑。
“连珠箭也许不是哪国特有的独门绝技,但这种箭法也是箭手可以为之得意一生的绝技。若能效仿古春秋之时以技交流来宜解不宜结——”
“——善莫大焉矣。”
韩沥看着他,但焰灵姬突然在另一侧隐晦地拍了拍韩沥的肩膀。
于是他只能对着项燕的方向,不咸不淡地说道:“我不是专门的箭手,技艺不精。希望不会惹柱国发笑。”
“哪里哪里。”
项燕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的自矜在尾音里化开,变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恭维。
“七国王室贵胄里,文学之士尚算有几个,尚武之人却寥寥无几。沥五大夫能学会连珠箭,也算贵胄中的翘楚。”
他偏过马头,拍了拍身边那员小将的肩膀,动作随意而有力。
“离昧——去比一比。”
那员叫离昧的年轻小将应声下马。
他翻身落地时靴底在黄土上踩出两道利落的印子,衣甲都没晃一下,径直走到距离韩沥大约三十步远的一块空地上。
他的背后是楚军的骑兵方阵,面前是大秦车队的圆阵——但这个角度,他身后没有自己人。
虽然他不知道韩沥的箭能射多远,但连珠箭向来都是重速不重距,射程撑死就二十五步远,三十步的距离刚刚好。
站定后,他将自己的良弓搁在身侧,弓梢点地。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韩沥,手上甚至没有搭箭,因为他在等韩沥先射。
既然对面这个叫离昧,很有可能叫钟离昧的人如此自信,韩沥没再说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手从左手攥着的箭枝中抽出了第一支箭的箭尾,然后搭弓。
弓弦在一瞬间绷紧到大概程度——筋角弓臂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呻吟,箭镞在日光下闪了一下,然后——
第一箭撒手。
紧接着第二根箭尾已经被他抽出。
搭弓。张弦。撒手。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
一息两箭。
全场鸦雀无声。秦卒们忘了手里还攥着短戈,楚国骑兵们忘了勒缰绳,有匹黑马甩了甩鬃毛都没被它的主人注意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对决的两人身上。
韩沥的右手快得几乎看不清——快得不像一个人,倒像某种被精密校准过的连弩机。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骄傲的神色,只有一种完全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再看离昧。
他直到韩沥的第一箭射出的那一刻,才开始搭弓。
第一箭——离昧的弓弦响了。他的箭不是射向韩沥的箭,是射向一个看起来没有目标的角度。
但下一刻,那支箭在半空中突然拐了个弯。不是被风吹的——风吹不出那条弧线。是箭头在半空中找到了某种看不见的轨迹,然后追着那道轨迹去了。
追风弧箭。如鹰。
离昧的第一箭,箭头击断了韩沥第一箭的箭杆。击中之后箭尾去势不减,顺着韩沥第一箭引来的劲风方向偏了半个角度——正好撞上了韩沥第二箭的箭杆。第二箭应声而断。
那支箭还在飞。直到迎面撞上韩沥的第三箭——两枝箭的箭头互相正正顶在一起,空气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之声,然后两枝箭同时卸力,双双栽进了黄土里。
一箭破三箭。
阳泉君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抿了又松,松了又抿。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拍大腿。
接下来的过程,可以用一句话来总结:离昧的每一箭出去,弧线如鹰,能够在半空中连续转弯追击多个目标。韩沥射出的箭,全在他的攻击范围之内。
当最后一支箭杆被离昧的箭击断、碎屑在空中翻了两圈然后落进黄土的时候,全场没人出声。
可以说,韩沥的箭如果是顶级箭手都为此感兴趣的技的话,这个离昧所掌握的箭术算是技近于道了。
但韩沥还是那个一旦做事就心无旁骛的人,二十枝箭,他用了十息就将之全部射完,但这种射击水平根本没有准度,只有一种大概率的区域覆盖。
将二十支箭射完,他还得不断深呼吸,紧接着看着自己的成果——马上就是一瘪嘴。
因为二十支箭,竟然只有……三根左右完整的箭射到了那个离昧脚边的土地上,而距离韩沥这边十步到距离离昧这边十步的这个区域内,全都是韩沥的断裂的箭杆和离昧尚算完整的箭杆。
以技巧来说,自己完败于这个叫离昧的人手上。
但韩沥看向了阳泉君,而阳泉君对此倒是点了点头。
“如何?”阳泉君转向项燕,声调不急不缓。
项燕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头。
“是项燕输了,看来是天意不让项某去管这件事情。”他坦然说道,声音里没有不甘,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离昧算是我楚军最好的射手,都这样了,还是有三箭接不住——只射断了沥五大夫十七枝箭。”
他伸出手,拍了拍走过来请罪的离昧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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