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斥候最后一次回报“后方确实没有楚军踪迹”之后,阳泉君发出了拔营的命令。

    车队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整队,马蹄在黄土地上踏出一串急促的闷响。没人再停下来喝水,没人再多说一句话。所有的眼睛都看着前方——武关的方向。

    入夜之前,车队终于驶入了武关关口。

    关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韩沥站在车厢旁,听着那两扇厚重的青铜门扉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门轴在青石台基上碾过,那个声音从脚底传上来,顺着脊椎骨一路涌到头顶。

    秦国的土。秦国的空气。秦国的规矩。

    他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比楚国的干,但也比楚国的踏实。

    回到车厢之后,韩沥看着马车继续咕噜咕噜地往前走,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不是装模作样,是实打实眼皮沉。但他刚刚闭上眼,就觉得自己被一道灼热的视线钉在了脸颊上。

    他睁开眼。

    焰灵姬正坐在他对面,手托着腮,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不是那种带着钩子的、慵懒的、调侃的眼神——是认真的。认真地端详。像在确认什么。

    韩沥等了片刻,发现她没有移开目光的意思。

    “怎么了?”

    他干脆先开口了。

    焰灵姬慢慢把托腮的手放下来,换了个坐姿,脊背靠在车厢壁上,手指在膝头的衣料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你似乎——”她斟酌了一下措辞,用他在寿春时说过的话来做了个开头,“总有点口是心非。”

    韩沥没接话。

    “你在寿春时说过,今天的你,必须要尊重明天的你的选择。明天也许不会要这个,不会坚定那个。”

    她的手指在膝头停了。

    “而今天,最好的息事宁人方式,其实是把我交出去。”

    她抬起眼,看着韩沥。

    “我其实可以逃走的。”

    韩沥靠在车厢壁上,沉默了一息。

    “你没听阳泉君刚才的话吗?”他终于开了口。语气是那种惯常的、悠悠荡荡的调子,“大秦的国威不允许交人。”

    焰灵姬的嘴角浮起一丝极微妙的弧度。她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那个角度恰好让烛光从侧面打在她的鼻梁上,把她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

    “你真信他的话吗?”

    韩沥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抬起头,迎着那道目光,斩钉截铁。

    “怎么不信?”

    焰灵姬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半分。然后她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离他近了几分。

    “如果你信——为什么要把你自己押上去?”

    “为什么要做诸多合理选项中,最不合理的那个?”

    车厢微微一晃。

    他靠在车厢壁上,沉默了几息。

    “合不合理……我有我的计算方式。”

    语气还是干巴巴的,就是陈述。

    焰灵姬没有放过他。

    “那明天的你还会变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半分。

    韩沥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

    “不能保证会不会。”

    他从来都坚定这点。

    焰灵姬没有异样的神色,继续追问:“可在寿春时的你说过——明天的你要做出选择,也是自由的,也是那天的你需要尊重的。今天的我不会替明天的自己做任何意见。”

    她把之前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然后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所以,今天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韩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那今天的我有变了啊。”

    韩沥只觉得莫名其妙:“还是跟那时有所不同啊!”

    焰灵姬愣住了。

    她靠回了车厢壁上。

    然后她把脸别向车窗。帘布没有掀开,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就是别开了。

    韩沥看不见她的脸。只隐约觉得她的下巴往下压了半分,耳后那六支火灵簪的簪头在昏暗的车厢里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就被她自己拨灭了。

    “也许吧。”

    她把脸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神色。

    但嘴角那个弧度的尾巴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