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还在翻涌,雷声还在滚。

    韩沥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心里给自己做了点建设,把那块压着的东西往下按了按。

    雷声便在这时微微弱了几分——但乌云没散,阳光没透进来,天还是阴的。

    “看来……”楚南公轻轻一叹,“您真的对阴阳家很害怕啊。”

    “还好了!”韩沥再次讨饶,“一时半会改不了的。”

    “也罢。”楚南公不再计较,重新端起了酒杯,“我们谈谈最近的事情吧。”

    “您说。”韩沥无奈地举起了自己的青瓷酒杯,抿了一口冰得爽口的冰镇果酒。

    白亦非的冰系法术果然不是盖的——这都两年了,那股子透心凉的口感他还记得一清二楚。

    “你改了很多人的命数。”楚南公说了一句。

    “大势是不可改的。”韩沥不以为意地回了一句。

    “但水滴穿石,一些人的命数被你的一通乱来悄悄地改动了不少。”楚南公也美美地喝了一杯自己的杯中之物,放下酒杯后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

    “我没后悔。”韩沥只能说道,“当然,我努力让很多事情能够发生,也希望事情能不失控。”

    “老朽并没有谴责你。”楚南公摇了摇头,“只是老朽想提醒你,想要完全顺应你的混沌态,就得放下你对阴阳家的恐惧——尽可能别做阴阳家的敌人,不过也不需要做朋友。”

    “请指点一下小子。”韩沥虚心地求教。

    “不必指点你。”楚南公摆了摆手,“你影响过的人,终究会和你再见面。尽量多和阴阳家的长老们打好关系,他们有人会保护你的。”

    “都是求道的人。”韩沥对此不太乐观,摇了摇头,“说不定人家一心求道,太上忘情呢?凡事莫强求。”

    楚南公没有接这句话。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忽然抬起头,话锋一转。

    “那你为何如此轻视苍龙七宿呢?”

    韩沥抬起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因为我不需要它,也得到了我想要的。”

    楚南公看着他脸上那点自矜的弧度,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而这个……比苍龙七宿更强大的武器是人心欲望,是不是?”

    “老前辈智慧。”韩沥叹服。

    “太上忘情,到最后要忘却人心,放下欲望。”楚南公凄凉一笑,“我都快上百了,楚国要是真走向末路,我都会痛心难受。”

    他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慢慢转着。

    看起来这青瓷杯壁上的光晕随着转动一圈一圈地晃——但韩沥知道这个青瓷杯在楚南公眼里绝不是青瓷杯。

    “北冥子或许天人合一,可是终究只能冷眼旁观世道,而世道也摈弃了他,他只能隐于山水自然,弟子也无法真正体察天道。”

    “至于现在的阴阳家——恐怕也会是如同烈火烹油,兴盛一时,慢慢隐没。”

    楚南公抬起眼,看着韩沥。

    “所以,按你的意愿去随意地搅动世界吧——不管最终是对是错,有的变就还有希望。”

    韩沥沉默了片刻。

    “还是要谨慎、克制和仔细。”他开了口,“尤其是……我接受做出了选择后,所要付出的代价,但有些代价……我希望我自己忍受就够了。我不一定是对的,他们不一定是错的。”

    楚南公沉吟了一会儿。

    然后他突然举起酒杯,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你对楚国往后……是怎么看的?”

    “顺其自然,随遇而安。”韩沥就一句话,“不造孽的话,也许楚国的国体会如同凤凰般涅槃重生。但因为人心欲望导致的错误选择……我只能以保住楚国的人文和庶民温饱为核心做我一贯习惯的事的。”

    楚南公看着韩沥那张平静的脸,看了好一阵子。然后他把举着的酒杯往前递了递。

    “足够了。如果楚国大地上的人,心里还有‘楚’这个字,那楚国灭了吗?其实还没有。这点……你想得比时人更通透。”

    他的酒杯还举在半空中。

    “我们就此告别吧。以后有缘再见。”

    韩沥也举起了酒杯。

    两只青瓷杯在空中碰了第三次,又是“叮”的一声。

    然后韩沥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不是他在动,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上了他的身体,或者说是他的身体被什么东西从幻境里一把拽了回去。

    凉亭、青瓷杯、悬崖、灰雾、白发老人——所有这一切在他的视野里同时碎裂,像是有人往一面铜镜上砸了一拳,碎片还没落地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他的眼睛重新对焦。

    黑夜。篝火。燃烧的味道。

    还有一簇举到他指尖前的火焰。

    那簇火苗就在他眼皮底下一寸不到的地方跳动着,橘黄色的光把他整张脸映得一亮一暗的。他看见了那根葱白的手指正捻着火苗的根部,手指的主人正弯腰站在他面前,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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