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捧着亢龙锏踏入章台宫正殿时,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

    殿中烛火通明,连枝灯上的火苗被殿门开合带起的微风吹得齐齐一颤。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先扫了一圈殿内——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进任何一个陌生或半陌生的空间,先确定所有人的位置。

    嬴政坐在御案后,手边放着着一卷竹简——这玩意可算是稀罕物,自从嬴政要求秦国的资料一切纸化后,他很少收到竹简了。

    而在他下方右侧,距离御案大约二十步的位置,站着一个腰杆挺直、头发花白的老人。

    一身玄色深衣,料子是上好的秦锦,袖口和领沿都绣着暗纹,腰间束着宽带,没佩剑。

    刚刚在殿外听到的那声咆哮,应该就是此老了。

    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嬴姓宗室老祖。

    韩沥心里把这个判断落了锁,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捧着亢龙锏,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在距离嬴政大约一百步的位置上停住,躬身行礼。

    二十斤的玄铁疙瘩在他手里稳得像一尊铜鼎。

    “下臣韩沥参见大王。因手捧镇国礼器在身,恕不能全礼——请内侍取锏后,臣再行全礼。”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大殿里送得清清楚楚。

    “准了。”嬴政朝他点了点头。

    一名内侍小步快走地从御案侧后方绕出来,双手接过亢龙锏。那内侍接过锏的时候,手臂往下沉了半寸才稳住——二十斤的重锏,不是端茶递水的人能轻松拿捏的。

    但能在章台宫当值的内侍都是训练有素,他稳住身形后便碎步走到御案前,小心翼翼地将亢龙锏搁在案角。

    韩沥腾出了双手,重新交叠在胸前,腰背深深地弯了下去。

    “臣韩沥拜见王上。”

    嬴政一只手拿起亢龙锏,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称一件货物的分量。

    另一只手指了指韩沥脚下。

    “上前八十步。”

    韩沥在心里叹了口气。

    八十步——差不多刚好会让他站到离那老人同等的位置上。

    嬴政这是明摆着要用他来堵这老头的嘴。

    “遵命。”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不慢,靴底和青石地面之间的接触声沉闷而有节奏,在这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分明。

    还没走到位置,那老人便先一步对嬴政发难。

    “王上,老臣的话难道是聒噪之言?!”老者对着嬴政的方向提高了声调,“您太宠幸外人了——还有此……”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韩沥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还有此姓韩的无须阉人有何资格站于我侧?!”

    无须阉人。

    韩沥低头摸了摸自己下巴——他这个年纪根本不想留须,因此只要有机会他就不留须——没想到被当做阉人了。

    不过,也是嫪毐开的坏头,他无须的。

    “老丈。”他站定脚步,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语,“下官今年才刚十九。”

    “那就是黄口小儿!”关内侯猛地一拂袖,袖口带起的风把旁边一盏连枝灯上的火苗扇得晃了两晃,“宗室里有用之才千千万万,何须重用此垂髫子!”

    嬴政把亢龙锏放回案上。

    他抬眼看向关内侯,目光里的温度已经比方才又降了半分,但语调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

    “此垂髫子……是韩国的王子,天下奇人,水虫发现者——七国又一个更加年轻的信陵君,外加能文能武的绝世高手。”

    关内侯的嘴刚张开,话音还没出口就被嬴政抬手压了回去。

    “关内侯。”嬴政的语气从平稳转向了一种不加掩饰的不耐烦,“你提出的嫪毐乱政之事,这需要调查。他推荐的人,还需要观其言,察其行——若行则用之,不行则换之。”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关内侯脸上移开,扫过韩沥。

    “但宗室之中,你要能找到个文能治国,武能御敌,工能制器的奇人——寡人不吝官职!”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御案上重重叩了一下,那声响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像一把小锤砸在了铜钟上。

    “寡人就一个问题,关内侯。宗室中有没有天下奇人?没有奇人,有没有李斯这样的顶级谋臣?有没有盖聂这样的剑客?!”

    关内侯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韩沥站在一旁,手里没了亢龙锏,只能把手拢进袖子里。

    “王上!你在逃避问题!”

    关内侯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伸出手指,指向韩沥的方向,指尖在烛光里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被顶撞的恼火。

    “嫪毐乱政,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你若不管,便不是个合格的王——那就别怪宗室dú • lì 为之了。”

    正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收了一下。

    连那几个侍立在角落的内侍都把头往下压了半寸,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里。

    韩沥微微抬起眼,看了看嬴政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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