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把那个词从舌根底下重新翻了上来。

    “玩物。”

    吕不韦咀嚼着这个词,声音里的感慨比调侃更重了一层。

    “这是你在关内侯面前的狂言不是吗?楚国在你的眼里就是个玩物。”

    此话一出,官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那几个正在誊抄文书的舍人停了笔,侍女把茶壶放回了案上——动作极轻,但铜壶底磕在木案上的那一声闷响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官房里格外分明。

    内侍们无一例外地低下了头,视线死死锁在自己脚前三寸的青石地面上。

    作为内廷近侍,他们能出现在这间官房里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信任。

    而这份信任在今天需要接受一道最简单的测试——当相邦说出某些话的时候,你们能不能变成聋子。

    空气沉闷了几息,吕不韦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不过你这次确实把楚国当成了玩物——楚国确实被你玩弄了,我该欣慰你终于说了一句符合你真正水平的话语。”

    这话直接让周边的所有人都噤了声。

    韩沥把躬身的幅度维持在一个不卑不亢的刻度上,语调平稳地开了口。

    “那只是为了让关内侯认真听我说话而故作大言了一下而已。还得感谢王上配合了我的说法,但实际上,我只是做了件顺应天时的事情。”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和吕不韦的视线碰在一起。

    而吕不韦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沿慢慢叩了两下。

    他没有评价这句话,只是从书案右手边翻出一份奏疏,一边写一边继续往下说。

    “啊,顺应天时……如果以你对秦韩楚三国的了解,哪天哪个重臣死于非命的一天——”他把奏疏翻了个面,继续写,“都有可能是你‘顺应天时’的影子——你信不信他们是这样认为的?”

    “信。”韩沥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但我遇到同样的选择还会选择这样做。我宁愿让他们相信我只有想不想,而不能只有能不能。”

    他微微顿了一下,语调里的平淡褪了半分,换上了一层更认真的东西。

    “大不了双输。我不求赢,但我不想错。”

    出乎意料,对于这句极冲的话,吕不韦反倒没有说什么。

    他把奏疏写完后,搁下笔,抬起头重新看着韩沥,问出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

    “那对于你得了废丘县县令,李斯得到了一个客卿之位,你有什么意见?”

    “老实说,没意见。”韩沥对此确实不以为意,“我过去没在韩国任过官,现在能靠大王的恩准,去一个大县当个县令,这是一种锻炼,而我也挺喜欢这种锻炼的。”

    吕不韦端起案角的铜爵抿了一口,放下爵杯后,嘴角那丝弧度里的意味含混不清。

    “客卿,可是身为在左庶长之上的卿相位置啊。地位高,起点高,而且他过去没爵,一下子就是客卿——你可是五大夫,结果只能沦为县令,变成高爵低职。”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心里不介意?”

    韩沥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重新交叠在胸前,躬身回应道:“借用《左传》中子产的一句话——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他直起身来,语调平实到近乎朴素。

    “但更通俗的一句话就是,我愿意做大秦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权色财名我视之为无物,事情做好的成就感才是更让我喜悦的事情。”

    吕不韦看了他足足两息。

    “哼……油嘴滑舌。”

    他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擦手的麻布搁在案角上,忽然抬起眼,目光从满屋子低头装聋的小吏和侍女身上缓缓扫过。

    “你们——都先出去。”

    小吏们为之一愣。

    但没人怠慢。

    小吏们放下手中的笔和刀,侍女把茶壶搁在角落的炭炉上,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去的舍人从外面把门带上,门轴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吱呀——然后闩落槽。

    官房里只剩两个人。吕不韦坐在案后,韩沥站在案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文书和笔墨的漆案。

    吕不韦靠在凭几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层调侃的调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收了个干净。

    “黄歇可以说是做了比我还长的楚国令尹,他的死亡让老夫非常感慨。”

    韩沥抬起眼,迎着吕不韦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春申君的情况毕竟还是跟相邦的情况不一样。春申君是被楚三户给逼死的,李园只是推手——楚国是贵族共治的国家,令尹再大也大不过屈景昭三户的合意。他挡了太多人的路,整整二十四年,三户的耐心早就磨光了。李园杀他,不过是恰好递了把刀。”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平了几分。

    “而能真正威及到您生命安全的,却只有一个。”

    吕不韦没有说话。他把后背从凭几上微微抬起来,看着韩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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