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果农谈(4/4)
“老夫会加把火,让他们慢慢烧一烧。不把他们不堪大任的本色烧出来,还以为他们真成人物了。”
韩沥对此只是拱手,不做回复了。
吕不韦说完这件事后,手指在膝头停了。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目光里的审视重新拉满,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宫中传言,太后秘见大王三次,皆不快而归。嫪毐别提有多高兴了。”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用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还愿意再问一遍的语气说道:“但老夫心想,这应该是你的手段起效果了。你昨天给大王起了个什么馊主意?”
“阴阳家。封眠咒印。”韩沥回答得言简意赅。
吕不韦靠在凭几上,嘴角浮起一个从今天这场对话开始以来最为轻松的笑容。
“东皇太一可能真想一巴掌把你拍死。阴阳家藏在深山老林里钻研了那么多年星象和咒术,从来都是等着胜利者出现再主动靠拢——他们可不想介入这种事。你让他们在胜负未分的时候就表态站队,这不是逼着他们xià • zhù 吗?”
韩沥没有跟着笑。
他只是把双手重新拢进袖子里,语调平稳。
“人不能在别人快要成功的时候才想着去加入胜利者,以获得介入核心的资格。不付投名状,如何能得信任呢?”
吕不韦闻言,笑容淡了几分,换成了一副沉思的表情。
他抬起眼,看着韩沥。
“那他们——会不会全力辅佐王上找老夫麻烦?”
韩沥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语调里的谨慎一层一层地堆着。
“我不知道。但如果您也有能力让他们疼,他们就只能先浅浅地占住位置罢了。”
吕不韦把这个回答在心里嚼了嚼,然后微微点了头。
“我会联络阴阳家。封眠咒印是阳脉八咒之一,不如六魂恐咒出名,会的人还真可能没几个。”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里的审视忽然被一层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盖了过去。
“你会是那个向太后传讯王上最后通牒之人?”
韩沥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下官愿意做这个恶人。”
吕不韦靠在凭几上,沉默了足足三息。然后他微微摇了摇头。
“她会恨你。但越恨也会越依赖你。”
韩沥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把双手重新拢进袖子里,垂下眼,语调平淡。
“我想垒万丈高楼,但无人知我,而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吕不韦看着韩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他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别痴心妄想了!”
他整了整袖口,脊背从凭几上直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把方才那层感慨收了回去,换上了惯常的公事公办。
“退下吧。下午去那个老地点,见她,把事情都说一下。你的调令随时都会下来,然后你就没资格再留在咸阳和王宫了——抓紧时间。”
韩沥双手交叠在胸前,深深地躬下腰。
“下官遵命。”
他倒退着朝门口走去,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不慢。直到退到门边,他才转身,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闷闷的咕噜。
官房里的烛火被门外灌进来的风吹得齐齐一晃。
吕不韦坐在案后,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跨过门槛,消失在廊道尽头的光亮里。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凉了,但他没有叫侍女进来换热茶。
他只是放下茶盏,回想起刚刚告退的韩沥。
一个始终在躬身行礼却又倒退着的人,同时也是一个从来都面朝着自己、不把后背亮给任何人的人。
吕不韦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是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此一别,下次还不知道有无再单独面谈的机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