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部分人的筷子都慢下来之后,韩沥把后背挺直了些,让身侧的美姬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盏。

    他整了整袍角,举起酒爵,在烛光里高高扬起。

    “诸位。”

    堂中的私语声应声而止。

    韩沥的脸上挂着微微的醺色,颊上那层薄红在灯光下看得分明,但他端着酒爵的手纹丝不动,酒液在爵沿下轻轻晃了一下随即归于平稳,连一圈涟漪都没荡出去。

    “本县令自接到大王和相邦调令来治一县,心里是诚惶诚恐的。生怕治不好,让大王和相邦失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慢了半分,像是每一个字都得从微醺的脑子里过一遍才能说出来。

    “毕竟,我没有治县的经验。只有想办法为朝廷找路子创收的经验,这与治国平天下相距甚远。”

    他拍了拍胸脯——不过配合那抹醺红,倒真有几分酒后吐真言的味道。

    堂中几个曹官微微低了低头,没敢接话。

    谷筒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无非是“县令过谦了”之类的场面话——韩沥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但我也很高兴和庆幸。”韩沥的声调忽然拔高了几分,把方才那股惭愧一口气扫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层感慨的、带着几分激动几分喜悦的语调,“废丘留给我的班子都是精通治县的故吏!总算我能在做点什么的时候,不必担心出错闯祸——”

    他顿了顿,目光从谷筒扫到葛源,又依次扫过六曹曹官,最后在李爱脸上停了一拍——没跳过任何人。

    “当然,”韩沥话锋一转,语气从激动降了半档,换上了一层更沉的、更诚恳的调子,“我虽是你们的县令,但你们其实也都是我的老师……”

    “诶诶诶——”

    谷筒连忙从座位上直起上半身,双手连连往外推,这一击险些把他身侧的支踵给碰倒了。

    “县令,使不得,使不得啊!我等乃县令之下属,若县令行事有所不明,我等也只能拾遗补漏,担不得县令之师。”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他是真被吓到了。

    旁边户曹见谷筒推得诚恳,也跟着打了个圆场:“县令醉矣。谷县丞说得是,县令醉矣。”

    韩沥却不理会这两人的台阶。

    他端着酒爵,脸上那层醺红在烛光里又深了半分,摆了摆手,语气里的不耐烦和醉意搅在一起。

    “别往我脸上贴金了。我才十九,经历了什么事呢?因此哪怕我不这么说,我都得向各位取经学习才是。”

    见还有几个人张嘴要再推辞,韩沥直接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五指张开往前一推——这个手势带着几分醉汉的霸道,又不失分寸地压在了一个刚刚好能让所有人闭嘴的力度上。

    堂中安静了下来。

    “总而言之。”韩沥把举爵的手又往上提了半寸,爵中酒液在铜壁上晃出一圈琥珀色的涟漪,“我想学本事,也想让废丘更好。到时我好,汝等也好,大家都好……啊!”

    他最后那个“啊”字拖了半拍,像是在酒意上头之后终于找到了最想说的那句话,然后把剩下的全按在这个感叹词里了。

    “大家得助我,助我啊!”

    谷筒沉默了一拍。然后他端起面前的酒爵,以跽坐的姿态转向韩沥,腰背微躬。

    “县令,”他的声音不高,但比方才那些客套话少了三分圆滑,多了两分诚恳,“我等敬县令一杯。”

    “敬县令!”众人齐声应和。

    葛源的手稳,爵沿举起时纹丝不动。县廷六曹的曹官们各自端盏,济济一堂。而李爱也端起了面前的铜爵——动作依旧一板一眼,但他的爵沿和所有人的爵沿举在同一个高度上。

    韩沥扫了一圈堂中的众人,仰头将爵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酒液入喉。

    众人也跟着一饮而尽。铜爵落在漆案上的声音——笃、笃、笃——在这安静的官房里响了十来下。

    半个时辰后,接风宴在体面的节奏中收了尾。有李爱在场,没人敢造次,连多留一盏酒的时间都没有。

    仆人们撤走了残羹冷炙和空酒壶,美姬们鱼贯而出,衣香鬓影在门槛外头一闪便消失了。

    韩沥从主案后站起来,整了整玄色官袍的领口,脸上那层醺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了个干净,眼神恢复了他惯常的清亮。

    他一手端着一盘还没怎么动过的炙鱼,一手端着一碗菜羹,绕过正堂后门的廊道,径直朝横梁的厢房走去。

    横梁跟在后面,表情有点懵。

    推开厢房的门,韩沥把那盘炙鱼和菜羹搁在横梁案上。盘底的铜圈磕在漆案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当”。

    “欸?”横梁站在门口,眨了眨眼睛,看着案上那盘泛着油光的炙鱼和旁边那碗还温热的菜羹,“公子,你打算在我这里吃东西吗?”

    他以为韩沥还没吃饱。毕竟接风宴上韩沥大半时间都在说话,筷子动得不多,喝酒倒是没停。

    韩沥把盘子往横梁的方向推了推。

    “什么我吃啊?这是给你的。”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沾的油星,嘴角挂着个若有若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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