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内外(1/5)
大朝会散后,长信侯府的内堂里,气压低得像是有人在头顶上扣了一口看不见的锅。
嫪毐靠在那张黑漆凭几上,手指在案沿慢慢叩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愤怒,也说不上沮丧——是一种更麻烦的东西。
阴晴不定。
这四个字用来形容此刻的嫪毐,再准不过。
堂下站着的亲信们也不敢开口。
嬴虞站在后列,微微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也不敢说什么。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能说什么。
在嬴虞看来,一个县令而已。
废丘县令,千石的品级,在大秦的官僚体系里撑死了算个中等偏下的位置。
而现在咸阳朝堂上,嫪毐的势力都是两千石——卫尉,佐戈,中书令,内史。
这几个职位几乎包揽了朝堂上最重要的几个要害关口,拿捏一个千石县令,按理说不该比翻掌更难。
但结果就是搞不定。
这太荒谬了。
嬴虞把目光从自己脚前三寸的青砖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堂中沉默的众人。
然后嬴虞又低下头去。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息,终于被宣肆打破了。
“干脆——”
宣肆心一狠,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抬起头,目光从嫪毐脸上扫到韩竭脸上,然后落在白芊红身上——但只停了半拍就移开了。
“我们找他在咸阳门客的麻烦!泄泄郁气!”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
但韩竭没有意外。
他站在原处,双手依旧拢在袖中,脸上的表情却比方才又冷了半分。
“韩沥留在咸阳的门客,除了那个怀孕的美姬和宫里的弄玉,各个都是战场、巷子里shā • rén 的一把好手。”
“我们现在的做法别看挫败,但不需要武力来预防刺杀。”他把目光转向宣肆,语气里的谨慎不加掩饰,“可一旦用了规则之外的手段……我等武人倒还有自保之力,汝等文人……”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宣肆却不怕。
“他的人还敢杀一个两千石不成?!”
宣肆把下巴往上抬了半寸,脸上的义愤填膺又浮了上来。
他是真的不信——一个县令的门客,敢动一个内史的命?这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灭族的大罪,在秦国更是要连坐三族的。
他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的狠劲又浓了几分。
“那对付他就非常简单了!”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右首第二张案后飘了过来。
“他的人里——”
白芊红终于开口了。
“有能控制火焰的女巫、有专门在韩国替姬无夜刺杀政敌的百鸟杀手,还有刀枪不入的披甲门传人——更重要的是,韩沥的幻梦在韩国依旧屹立不倒,钱人俱足,要秘密shā • rén 简直不要太简单!”
堂中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收了一下。
宣肆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硬生生地站住了。
白芊红没有停下来。
“你要送死我不拦你。”
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里的意味含混不清。
“但误了侯爷大事,别怪到时我的刀太利!”
宣肆心中微微一颤——
但他嘴上不能输。尤其是在白芊红面前,更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放肆!”
宣肆咬着牙,把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硬挤了出来。
他猛地转向白芊红,脸上的青白之色瞬间被一股色厉内荏的怒意盖了过去,脸上的表情只能用“强撑着”来形容。
“白芊红,本官乃内史,你何人也?休要不知轻重!”
又是这句。
白芊红的眼一沉。
但宣肆没看见。他已经转过身去了。
“总之,看侯爷的意思!”
宣肆转向嫪毐,脸上的怒容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切换成了一种谄媚的笑。
那张国字脸上堆满了笑容,拱手面对嫪毐。
“如果需要,宣肆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嫪毐靠在凭几上,把宣肆的表演从头到尾看了个遍。
然后他开口了。
“规则外的力量,不要随意去招惹。”
这句话不轻不重,但落在宣肆耳朵里却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但嫪毐有他的顾虑。
宣肆、韩竭、赵竭和董奇是他花了太后的力量好不容易才安插上去的,不能有失。
而四人之中,唯有韩竭有能力在双方完全撕破脸后自保。
宣肆连忙点头,脸上的谄媚又浓了几分:“侯爷所言才是真知灼见!宣肆佩服!”
嫪毐没有看他。他转向了右侧。
“芊红——”
他的声音比方才软了半分。
白芊红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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