嫪毐顿了顿,目光从宣肆脸上移到韩竭脸上,然后依次扫过赵竭、董奇,最后落在白芊红身上。

    “我方损失过大,误了大事,那就麻烦了。”

    宣肆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可以不在乎白芊红的警告,但这句话是嫪毐亲口说的——分量不一样。

    韩竭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宣内史。”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顶级剑客特有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调,却比任何大喊大叫都更有穿透力。

    “韩沥本身就是顶级剑客,我只是没找到和他比剑的时机——最好别让他出鞘的第一剑落到你身上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宣肆脸上。

    宣肆咽了口口水。

    他看了看嫪毐,又看了看韩竭。

    两人的态度虽然一个软一个硬,但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别动韩沥的底牌,别逼他出剑。

    他有些不以为然。

    他是内史,是二千石的大官,是嫪毐花了太后的力量好不容易才安插上去的重臣。韩沥不过是个县令,就算剑术再高,又敢拿他怎么样?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好。”宣肆点了点头,脸上的不以为然被压得很低,但没有完全压住,“既然侯爷和卫尉都这样说了,宣肆自然从命。”

    这句话的尾音里藏着半丝不服。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但没有人戳破。

    嫪毐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内堂里很快便只剩下了嫪毐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

    ——约莫几天的功夫。

    嫪毐正在内堂批阅咸阳周边的布防图,朱笔握在手里,在图上画了个圈,正要落笔标记下一处换防节点——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宣肆大步跨进内堂,脸上的红光比几天前在朝堂上被吕不韦打脸之前还要亮。

    “侯爷!我又发现了可以整那韩沥的机会!”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怕晚一息这个机会就会从手心里溜走似的。

    嫪毐抬起头,朱笔悬在半空中。

    他看着宣肆那张兴奋得发亮的脸,心里忽然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既视感。

    几天前也是这样——宣肆捧着李爱的帛书冲进来,满脸红光,说韩沥盗窃少府机密,说韩沥在废丘私建造纸坊,说这事稳了,这次肯定能扳倒韩沥。

    结果呢?

    他发现自己对宣肆的“发现”已经没有第一次那种期待了。

    “噢?”

    嫪毐放下朱笔,靠在凭几上,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

    “是什么机会?”

    宣肆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但压低的声音反而让他语气里的兴奋更加凸显。

    “据说韩沥带了整整三百多人,进入了废丘,其中还有一百带甲之士!”

    嫪毐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直了——然后突然一顿,整个人从凭几上弹了起来。

    “什么?!”

    他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目光如刀一般钉在宣肆脸上。

    “一百带甲之士?”

    “带甲之士”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的落点都比前一个更沉。

    不是因为他不信,而是因为他太清楚甲胄在大秦意味着什么——甲胄是军国重器,私藏甲胄,视同谋逆。

    “没错啊!”

    宣肆没有注意到嫪毐语气里的警惕。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韩沥这次终于露出了马脚。

    “不仅带了三百人去占据废丘,其中还有一百带甲之士,简直是不把秦法放眼里!”

    宣肆把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像是在托着一件他好不容易从泥地里刨出来的铁证。

    “这是谋逆之举了!侯爷,韩沥这次死定了!”

    他说“死定了”的时候,牙关咬得紧紧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嫪毐的反应却不合他预料。

    他只是慢慢从案后踱了出来,把手背在身后,开始在堂中踱步。

    烛光把他玄色深衣的下摆映得微微发亮,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闷响。

    宣肆站在原地,看着嫪毐踱来踱去,脸上的笑容从方才的得意一点点地僵了下来。

    他不明白。

    这么好的机会,这么明显的把柄——为什么嫪毐反而迟疑了?

    走了三五步,嫪毐停下来了。

    “你——”

    他转过身来,微微偏了偏头,看着宣肆的眼睛。

    “你这次不要用御史的名义去告他。”

    宣肆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啊?!”

    他瞪大了眼睛,张大嘴,下巴往下沉了半寸。

    “可……可这已经形成割据之势了啊?!堂堂县令,带了三百人包括一百甲士去上任——这不是割据是什么?”

    嫪毐看着他那张困惑到近乎滑稽的脸,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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