嫪毐到底是在保护她,还是在架空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灯罩里的飞虫,扑棱着翅膀怎么也不肯落下去。

    尤其是前段日子。

    长信侯嫪毐他遇刺了。

    那天赵姬正在宫中饮茶,听到消息时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她第一时间冲到吕不韦那里——那个老鬼门客遍布天下,罗网触角伸到六国,一定知道是谁干的。

    但吕不韦只是让她等着。

    然后她就听到了消息——关内侯被认作了真正行刺嫪毐的凶手。

    那个老宗室——被嬴虞控制了起来。

    她不知道嬴虞是怎么抓住他的,只知道等事情公开时,关内侯已经死了。

    屈打成招,活活打死。

    没过多久,嬴政便出现在了她面前。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愤怒已经被压得只剩一层极淡极淡的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比冰还冷。他当着她的面,一字一顿地问她:为何如此过分。

    赵姬百口莫辩,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她不知道关内侯是怎么被抓的,更不知道关内侯是怎么被打死的。她知道关内侯和嫪毐有矛盾——但她从来没有下过shā • rén 的命令。

    就在这时候,嫪毐回来了。

    他和嬴政在她的寝宫里撞了个正着。

    她第一次惊恐地发现——嫪毐和嬴政之间,连一点假意的礼貌都没有了?而是冰冷的杀意。

    那两双眼睛在空气中碰在一起时,她觉得整个寝宫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嬴政走了之后,嫪毐只让她明白了一件事——不,是一句话。

    “若有朝一日,嬴政不在了,一定要立你和我的孩子为王。这样也可以保住你的太后地位。”

    那一刻赵姬的呼吸停了。

    不是因为她没想过这种可能,而是因为韩沥早就她耳边小声地告诉过她。

    这段时间来,在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偏殿的角落里,韩沥压低声音说过的那些预言——关于权力会如何改变一个人,关于嫪毐的野心会如何膨胀,关于太后和秦王之间迟早会有一场不可调和的碰撞——全部,一个不落地,正按他说的轨迹运行着。

    她当时对韩沥是半信半疑的。

    或者说,她信了三分,但心里一直希望那七分是错的。

    现在那七分也快成真了。

    她突然感到了十足的惊恐。

    因为韩沥过去对她说过的话,根本没有错过一件。

    而她,还一点准备都没有啊!

    今夜答应嫪毐去动韩沥的县令之位——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保护谁。是保护嫪毐?还是保护自己?还是保护那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还是——在给韩沥说的那些话再添一件铁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那个十九岁年轻人的号码在她心里越来越沉了。

    不是因为他是对的,是因为他是唯一敢说真话的人。

    ———

    朝会大殿中,王绾已经走了出来。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停在嫪毐身前三步远的位置,转过身,面朝着的是群臣。

    他站在那里,就是要替嫪毐宣读那一份牵连着太后权威的诏书。

    他认得这种感觉。

    上一次,他是站在秦王的下首宣读那四个职位被强换的太后诏命。

    他记得很清楚——卫尉、佐戈、中书令、内史,四个要害职位,在一刻之内全部易手。

    现在,这种事情居然还要再来一次。

    而且还是为了一个千石县令。

    为了一介县令,请动太后的懿旨。

    “哼。”王绾在某种层面上觉得这真是耻辱。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帛书。帛书上朱红色的玺印在阳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太后诏命——”

    满朝文武齐齐低下了头。

    “连晋,才堪大任,着即命连晋任废丘县令!原任之臣,免职候命。”

    当最后八个字从王绾口中读出时,整个朝堂的氛围骤然陷入了一场几乎不可遏制的低气压。

    先是京城,现在又是地方。

    先是四个要害职位,现在连一个县令都不放过。

    难道就任由嫪毐猖狂不成?!

    他们都想起了上次太后懿旨被宣读时的场景——四个要害职位在一个时辰之内被嫪毐的人瓜分殆尽,而满朝文武竟然找不出任何办法阻止。

    而现在,连一个县令的任命都要动用太后懿旨了。

    “哼……”

    就在群臣中怒意已经蓄积到了极限,就等着有个人先站出来放第一枪的时候——一道苍老的、带着浓重疲惫和不耐烦的轻哼,从百官之首的位置上飘了出来。

    吕不韦。

    他靠在凭几之上,抬起眼睛,目光越过满朝文武,落在王绾手里的那份帛书上。

    “太后的诏命虽然有,但短时间……”他顿了顿,把目光从帛书上收回来,转向了御座上的嬴政,“还不能让连晋任废丘县令。还请大王批准,等一段时间,让韩沥继续任废丘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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