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把这话说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个抱着孩子的寡妇面前矮身蹲下,从随从手里接过一袋粟米、一包盐、还有一小捆干菜,搁在门槛边上。“这些是县里拨的,不是本县令私人的,放心收着。”

    寡妇低着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县尊……”

    韩沥站起身,又看了那孩子一眼。

    孩子还小,不认生,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正盯着他看,嘴里含着一根手指头。

    韩沥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身朝来路走去。

    田官跟在韩沥身后,快步追上来,落后半步走着。靴底踩在田埂的碎土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县令——”田官斟酌着措辞,声音里的那股敬畏还没散干净,“您真是太兢兢业业了,为了做事,每天四处走访,还要忙着坐堂,您也要注意身体啊。”

    “哈哈哈。”恢复了一身玄色大袍的韩沥不免莞尔,偏过头看了田官一眼,“我可是每三天就要有一天往四处走,在县令桌上可没处理过多少事啊。”

    “可是,县寺里该您处理的事情,您一样不落,而您甚至从不偷懒,一有时间就带着赤脚医下乡里去治病。”田官的声音急促了几分,像是在替韩沥辩解他自己不愿意说的那些事,“他们去治病,您就去乡里找老农交流经验,甚至还屡次做这种为孤寡家庭务农的事情……”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惭愧的调子:“下官当田官有些年头了,经常来乡里都是被乡民给冷眼旁观,要不是战战兢兢,从没有像您这样饱受爱戴、夹道欢迎的。”

    韩沥的脚步没有停。

    但他偏过头看了田官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打趣的弧度:“难道不应该小心我邀名卖直,掠夺民心吗?”

    田官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摇头,语气认真了起来:“如果您把声名都放到您自己头上,那确实如此。但您总是以大王的名义做这种事,辛苦的是您,但得利的终究是大王,这是忠君之举,我等远远不如。”

    韩沥沉默了。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白的田野,视线越过麦茬地,落在更远处那些低矮的村舍屋顶上。

    然后他开口。

    “我们……终究是牧民之官。”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比方才沉了几分,“当了这个官就得为君王牧养生民——一国之力仅为耕战,势必有很多方面没照顾好。老是放着不管的话……就是祸乱之源。”

    他顿了顿,把目光从田野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田官脸上。

    “所以为官者,与民已经不同了,是万民之标杆。大王派我来治县——黔首不知道当今大王是什么人,他们就看我们这些管他们的官——我们是什么样,大王在他们眼里就是什么样。

    我们能让大王的脸面受损吗?”

    “呃……当然不能。”田官下意识地直了直腰,语气笃定。

    “当然,脸面归脸面,规矩是规矩,税收是税收。”韩沥适时地往回找补,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平实的调子,“当前形势下,我们该收多少税,就得收多少——该征多少人就得征多少。但法条规矩之外,我们必须给黔首一种……”

    他想了想,最后说了一句:“我们是在倾听和理解他们的人,这样哪怕压力大,但是也能减轻民乱,大家脑袋上的官帽也稳当。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田官以一种小鸡啄米的态度点头道,“您的话果然是真知灼见啊!”

    “没办法。”韩沥对此只能苦笑一声,“当地方官,就得做事,一做就会错。我们只能尽量在更大的错误来临前,尽量延缓它们了。”

    田官也深有所感地点头。

    两人又并肩走了一小段路,在岔道口分别——田官往西去勘察下一片待耕的荒地,韩沥则沿着官道朝县城方向走去。

    回到县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韩沥刚从侧门跨进县廷,还没来得及拐向县令官房,谷筒就从廊柱后面一个箭步窜了出来。

    那步伐又快又急,老县丞的袍角都差点绊在自己的靴跟上。

    “大人啊!大事不好。”谷筒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底下的火急火燎连压都压不住。

    “慢慢说。”韩沥伸手拍了拍谷筒的肩膀,手指在他肩胛骨上轻轻叩了两下,示意他缓口气,“我刚从城外来,还没见到有乱兵临城。”

    “什么乱兵凌城啊?!”谷筒没好气地跺了一下脚,他一把拉住韩沥的袖子,往廊道深处拖了两步,“是邸报,咸阳刚发下来的邸报。”

    “啊……”韩沥这才颇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这是让我准备换地方了?”

    他脸上的表情是真的无所谓,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少加一道菜也不是不行。

    “嗨呀!”谷筒有时候觉得这个小县令别的什么都好,脑子快,手也快,下地比老农还利索,但就是这个跳脱的心性啊,遇事太不当回事了。

    他还是更怀念老成持重一点的县令——虽然老成持重的县令多半也不会给他带来造纸坊这种进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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