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车异梦(1/7)
韩沥带着连晋转身往城门里走的时候,横梁已经驾着那架敞篷马车候在门道内侧了。
这小子远远看见韩沥身后那个一手按剑的彪悍剑客,后背的汗毛齐刷刷竖了一层。
他下意识地颤了颤——随即他想起来韩韩沥给他配的那套防身工具还在身上。
但他反而更不安了:这套东西对付街头混混够用,对付眼前这位……怕是最多留条全尸吧,
连晋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不冷,甚至算得上温文尔雅,但横梁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猛兽的舌头舔了一口。
横梁深吸一口气,站住了,没有低头,也没有后退。
“做得好,横梁。”韩沥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麻布料传过来,稳得很。
连晋收回目光,没再看他。
一个半大小子,不值得第二眼,一剑就能搞定的事情。
白芊红却看得更细。
横梁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腰背绷着,但下颌没有抬起,也没有塌下去。他在恐惧,但他在恐惧中站定了。
这恰恰证明韩沥方才那番话不是临时编排的——如果韩沥有心在连晋面前作态,随从的表情不可能控制到这种程度。
恐惧而不敌对——连晋对韩沥而言,就是个陌生人。
白芊红把这个判断在心里落了锁。
韩沥转过身来,朝连晋拱了拱手:“这架敞篷马车就是上次县丞和县尉载着我游览完全城的。
接下来的计划是,让横梁驾车,我带着连县尉游览完全城。
县左尉葛源和县丞谷筒会在县寺迎接你——我会设宴款待,然后送你回县尉的官宅安顿。不知道连县尉对这个计划是否满意?”
连晋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目光从马车上收回来,扫了一眼城门内那条近乎空荡荡的主干道。
“我的问题是——县丞和县左尉为何不来见我?”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韩沥脸上,语调往下沉了半分。
韩沥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很简单,县左尉现在在县校场,刚刚让县卒去叫了。”他的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天的日头不错,“至于县丞,他确实在县寺,随时过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往前凑了半步,那个动作极轻极快,连晋的剑柄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形成反应,韩沥的声音已经压成了蚊蚋般的细线:“但第一,最好两个一起过来,一起见。第二……”
“喂!”韩沥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分,“我们是外地人来的。你冲我来,在他们眼里就是外地人狗咬狗;你对他们稍微冲一点,就是外地人压本地人了——到时很麻烦的。”
连晋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竟然说我狗?”他的声调没有拔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牙齿磨过了才吐出来。
韩沥微微摇头,表情里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发火的坦然。
“我的比喻而已。而且我也是狗。”他顿了顿,“走狗在当下也不是什么差词吧?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给主家卖力气的,不都这么叫么?”
连晋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人自称走狗的时候,脸上没有半分羞耻,也没有半分自嘲,就好像在说“我是左撇子”一样平淡。
连晋忽然觉得跟他计较这个反而显得自己小气。
“别拿一些让人联想过度的比喻。”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已经比方才松了半分。
随即他吟吟一笑,像是刚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看起来……你似乎从没有信任过他们啊?”
这句话是刺,他不指望刺穿韩沥,但至少能在对方身上留个口子——将来拉拢县中其他长吏的时候,这句话可以翻出来用:你们的县令,可从没把你们当自己人。
但韩沥却根本不接这招。
“你是赵人,我是韩人,这里的官民全部是秦人。”他掰着手指数给连晋听,语调悠悠的,“不然你有顶级剑术,为何还需要三十劲骑和芊红姑娘这种绝顶智士?”
他歪了一下头,目光从连晋脸上移到白芊红脸上,又移回来。
“不就是怕自己的命令出不了官房吗?”
连晋的脸沉了下来。
他不是为韩沥的话生怒——这话他自己也想过——他生怒的是韩沥能把人心里的那层纸直接捅破。
这让他有一种被人从正面看穿了、却无从遮掩的不自在。
白芊红站在连晋身侧,忽然开口了。
“想来,韩县令带着三百人入废丘也是怕自己令不出官房,是吗?”她的声音清冷但不高,恰到好处地切入了两人之间那道微妙的气场。
然后她顿了顿,转向韩沥,“我现在能开口了吧?如果作为连县尉谋者的话。”
韩沥没有回答她。
他把目光转向连晋,姿态恭敬,等着连晋发话。
白芊红也只能转向连晋。
三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连晋站在原地,感受着这两道同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一道是韩沥的——恭敬,规矩,挑不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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