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县卒没有马上应声,他对此很不情愿?

    连晋看到了这个眼神。他背后的拳头又紧了一分。

    韩沥却温文尔雅地对县卒说:“有什么责任算我的。另外叫谷县丞为马匹准备草料,支出从我私账出。”

    县卒这才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是,县令。”

    “支出从你私账出?”连晋的目光斜了过来,声音里的狐疑不加掩饰,“不需要你这么好心。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但我可以肯定以县尉的俸禄养不起三十匹马。”韩沥面无异色,语气平淡得像在算一笔再简单不过的账,“而你要用县公帑养马,会造成县中长少吏的抵制。”

    “我有诏令。”连晋眯起了眼。

    “可秦吏是出了名的相互牵制、相互监督。要么不做,一做就错。”韩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你算是第二个六国进入秦地方官体系的人,而且还是自我之后第二个六国籍地方官。在此之前,我仅仅听过六国人在秦只能当客卿和丞相。”

    他停了半拍,让这句话在连晋耳朵里多转了一圈。

    “人人都会盯着你,人人都会找你的错处。在这方面,不管你喜不喜欢,你都是标杆。而我不是长信侯的敌人——我必须要帮助你。”

    连晋死死地盯着他。

    这人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你着想,可合在一起就让你浑身不舒服。

    偏偏你又挑不出毛病——人家确实是在帮你省钱、帮你避坑、帮你堵住县吏的嘴。

    但他也讨厌被牵着鼻子走。

    他忽然转过头,换上了一副和煦的笑容,朝正准备牵马离开的白芊红喊道:“芊红,你留下来跟着我。连胜——”

    他点了一个骑士的名字:“你带着骑士前往县寺。”

    白芊红刚把缰绳从马鞍上解下来,闻言手指停了一瞬。

    一股气闷从胸口涌上来,紧接着又是一阵松快。

    连晋终于体现出不是一个傻子的特性了。

    虽然这个“不傻”来得太晚,晚到她差点已经被支开了——但总比没来好。

    可问题在于,就算她在场,能挡得了多少?

    她把缰绳交给连胜,走回连晋身侧。

    纱帽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

    韩沥看着白芊红又回到了连晋身边,嘴角动都没动一下。

    “理论上,这架篷车只能坐长吏。”他看着连晋,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遗憾,“芊红姑娘只能坐车辕。芊红姑娘——能接受吗?”

    白芊红这次是真的服了。

    玛德。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她真的要恶补一下如何应付地方官吏了——怎么这个时候的韩沥这么滑不溜手?

    在咸阳的时候他虽然也难缠,但好歹是在朝堂规则下你来我往。

    到了废丘,到了他的地界上,这人就像泥鳅钻进了淤泥里,你抓他不住,他滑你一手。

    连晋也被韩沥这句话堵得胸闷。

    但他那根逆反的筋反而被激了起来。

    你越说不行,我越要这么干。

    “韩县令。”连晋往前迈了半步,这次语气比方才硬了不少,“芊红姑娘虽然没有明确的官职,但依旧是长信侯的重要谋士。还请县令通融一下,让芊红姑娘同车。”

    韩沥沉默了一拍,然后从鼻子里长长喷了一口气。

    “唔——理论上长信侯的面子我不得不担着。可是万一本地长少吏看到了……”

    “责任我自然会担!”连晋一挥手,已经懒得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

    韩沥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就都上车吧。这点事也别往自己身上担了,我是县令,本地官吏的一切事务我都是首责——嘛,反正也待不了太久,正好是担一身责任的时候。”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很。

    连晋和白芊红各自对视一眼。

    两个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疲惫。

    那一瞬间的对视里有一种罕见的默契:跟这个人打交道,真累。

    三五息后,三个人都坐在了马车上。韩沥居中,连晋居右,白芊红挨着连晋坐在靠外的位置。横梁坐在车夫位上,背对三人,扬鞭轻喝一声,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咕噜声。

    韩沥开始指着道路两侧的街巷侃侃而谈:“如两位所见,废丘是一个曾属于周懿王安排的都城。现在嘛,只是一个大县城。”

    他的手指从左边那片低矮的闾巷扫到右边那排临街的铺面,动作随意,像是在给远道而来的亲戚介绍自家的菜园子。

    “周长六里,有民三万。加上县城周围各乡邑的五万来人,共计八万人,合一万六千多户。”

    他把大致数字念完之后,转过头看着连晋,语调从方才的随意切换成了一种更公事公办的平稳:“以你县尉的职权,大概能月征一千多人作为戍卒。加上本县材官五百人,就是一个临时千长、二五百主。再加上左尉控制的人,大概率能拉出一支两千人的部队——千人战兵和千人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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