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命走上前来,用靴尖把连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轻轻拨了一下。那只手现在已经软软地摊在地上,完全看不出方才在梦里握着剑、签着令、shā • rén 如麻的样子。

    “怎么处置他?”她问。

    月神沉吟了片刻。

    “我会对他施展封眠咒印……正好可以拿他练练手,不然对小孩子使用尚属第一次,操作要更精准一点。”

    “他的记忆里会显示在这个黑灯瞎火的地方撞到了头,然后昏睡过去——但他的记忆里丑恶堕落的部分会随着他回想而起身体反应,就不知道这些痕迹会让他出怎么样的丑了。”

    大司命沉默了一拍。然后她弯腰抓住连晋的领口,把那只软塌塌的身体从地上拖了起来,拖过青石地面的时候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那……”她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少加一道菜,“韩沥应该要知道这事吧?”

    月神没有回答。蒙眼纱下她的脸上也有一层不确定。

    她在这个赵人剑客心里看到的东西非常复杂,尤其是在关于韩沥的部分——连晋心里对韩沥的敌意,更多的不是针对韩沥本人,而是恨他为什么能如此从容地做自己连做梦都在奢求的事情。

    但那不是她现在要考虑的事。

    明天,或者后天——也许就在今晚,把这个消息当成一个人情送给韩沥。

    不过……能透露的不多,因为这个剑客掌握的情报,韩沥甚至比他还清楚。

    而这个赵人剑客心里那个关于白芊红的最隐秘的角落——月神暂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包括韩沥。

    不是因为尊重,是因为那个场景……太让她无语了。

    这也是她在问出那个问题后,连连晋的解释都不想听,直接跳过的原因。

    除了一手剑术,连晋这个人的价值近乎于无——而剑术对于阴阳家而言是最没用的玩意儿。

    而另一边,当夜风从废丘城外的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而白芊红在草丛里蹲了很久。

    久到她的膝盖开始发酸,久到她把韩沥那套莫名其妙的操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先是动功,一套她没见过的道家功法;然后是静功,盘腿坐在草地上,呼吸从急促转为绵长,再转为几乎听不见。

    他的确没有发现她。

    这让白芊红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是不需要这样练功的。

    鬼谷派的功法在体内自行运转,不需要在特定的时辰摆特定的姿势。

    从某种意义上说,鬼谷派的功法确实比道家的功法实用——至少不需要大半夜跑到城外喂蚊子——或者实际上人家有什么别的原因出来。

    但从韩沥练功的熟稔程度来看,他至少有十年以上的功底。

    吐纳的深浅、动作的节奏、行功时身体与天地气息的共鸣——这些东西装不出来。

    而韩沥今年不过十九岁。

    十年。

    她算了算,九岁左右开始练功。那差不多是她被家里逼着背《庞涓兵法》的年纪。

    白芊红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忽然觉得腿有点麻。

    她看着韩沥在月光下端坐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自己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也是被家里人打着,骂着去修炼庞涓留下的功法,学习他的兵法。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除了一身学识,加上鬼谷派功法,还有什么在自己身边?

    没了,什么都没了?

    妹妹没了,她从紫语变成了紫女;家里其他人也断了联系,鬼谷派当代纵剑传人盖聂跟本来是他辅助者的自己唱对台戏……哼哼,反正要是跟盖聂谈,她宁愿一条路走到底。

    但白芊红忽然把背挺直了一些,目光重新落在韩沥身上。

    如果这是一个深受重视,接受过韩国王室大力培养的韩国王子,为什么他会来秦国为秦王服务?

    韩国难道不追责培养韩沥的投入吗?韩沥来秦国,难道韩国不需要谴责韩沥的背叛吗?

    可如果韩沥不是韩国王室大力培养的王子……他这一身本事究竟谁教的?这个教他本事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想法啊?

    他想让韩沥完成他的一件什么事情呢?

    她不知道答案。

    就这样思索之间,时间就这么悄然过去了。

    当白芊红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就看见韩沥开始收功了。

    他的呼吸从绵长转为正常,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手指从膝上抬起来,掐了最后一个诀。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在韩沥准备睁眼的那一刻开了口。

    "沥五大夫。"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野地里足够清晰,"深夜孤寂,您一人跑到废丘城外四里地练气行操,倒也颇有一番出世之人的气概了。"

    韩沥的身体在"沥五大夫"四个字出来的瞬间猛地颤了一下。

    他睁开眼,用一种极其不友善的眼神盯着白芊红。

    那张脸白天在县寺里永远挂着温润的笑容,此刻却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着,活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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