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鼠寻踪(4/6)
佐吏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可能是什么小动物的尸体死在了里面,引来了老鼠。”佐吏试着回答。
“有可能是大东西。”
谷筒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他从案后站起来,脸上那种老吏特有的、八风不动的从容在这一刻被一种更锐利的东西取代了。
“你马上去禀报狱史。他一听左右宫闹鼠患,就能明白发生了什么。快去!”
佐吏转身就跑。
谷筒站在案后,看着佐吏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案上那份写到一半的文书,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左右宫。”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像是在嚼一颗不太新鲜的豆子,“这么多年都安安静静的——怎么就偏偏现在出事了。”
他想去一探究竟。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天都要黑了,这时候过去什么也看不清,还得打着火把——万一火油溅在那些老木料上,烧了西周旧宫,那责任就不是他这个县丞能担得住的了。
明天一大清早,跟县令汇报过后,再一起去现场看看。
他把案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吹灭了油灯,整了整衣冠,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县寺门外走去。
自从前段时间被赤脚医的人治疗恢复了雄风之后,他还挺喜欢回家的。
与此同时,连晋也在回家。
他在校场待了一整天——带着手下三十骑,在校场上按亲近熟悉的程度,一个一个地给他们授官。
尉史、发弩、爵曹,凡是右尉手底下空着的缺,全用自己的人填上了。这些都是他日后掌握县卒的根基,马虎不得。
他迈步走进官宅正堂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刚封了官,心情自然不错。
然后他看见了白芊红。
白芊红正坐在堂中等他。还是那身紫色深衣,灯下看更添了几分冷清。
但连晋眼里看到的,依旧是那袭朱红——那个散着发髻、倚在门框边上、对他露出从不曾对其他人露过的温柔的笑的白芊红。
他舔了一下嘴唇。
然后白芊红说了句让他嘴边的笑意一滞的话。
"今天一天,有件事你需要知道——更夫失踪了。"
连晋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凝在了嘴角。
更夫。
他心里某个角落里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但他没有让那层波动浮到脸上。先发问。
"更夫——哪个更夫?"
"一个叫老杵的人。在废丘打了三十年更。前日寅时下值后便再没回过家。今天清早,一个一什之长找上门去才发现人已经失踪一天一夜了。现在县廷在查。"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份跟自己关系不大的公文内容。
可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连晋的脸。
连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剑鞘——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身侧。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是稳的:"查得如何?"
"验传出入口查过了,没有出城记录。城里能访的人都访过了,没人见过他。"白芊红端起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沃汤,抿了一口,搁回案上。"葛源推断多半是死了。活人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就消失。"
连晋的瞳孔极细微地收缩了一瞬。他垂下眼睑,像是在思考白芊红的话,又像是在想的别的什么事。片刻后,他抬起眼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温润笑容。
"这事与我们何干?"
要是旁人,他会气愤于为何不禀报于他——但如果是那个更夫的话……他觉得不如算了。
因为他还不想让更夫的尸体被人发现。
白芊红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英挺而虚伪的脸,看着他在嘴角维持的那个温润如玉的笑容。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面前案上那盏沃汤的碗沿上,语气平淡得像是一碗放凉了的白水。
"是没什么干系。但你起码还有我在县尉官房坐镇,听到了这个消息。"她微微顿了一下,把下一句话递出去的时候,语调里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讽刺意味,"你知道吗——直到现在为止,韩沥还不知道这件事。今天一整天,无论是葛源还是谷筒,没有任何人找韩沥汇报过这件事。"
连晋的眉头拧了起来。
"那是他蠢。"他就一句话,语气里的不屑不加掩饰,"那是他无能。如果是我,我绝对要把这些架空我的县吏统统投诉开除了事!"
白芊红对此只能无话可讲——夏虫简直不可语冰。
韩沥在县寺里受到的尊敬,与连晋受到的尊敬,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就凭她拿的是韩沥的令史牌,而不是尉史职,葛源就没有对自己有过多看法可以看出来,本地老县吏真的给县令足够的面子。
这是你这个当了两天的县尉能做到的事情吗?能的话,县卒禀报失踪,会只找葛源?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你连晋在校场封官许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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