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容易,破案难(3/5)
李爱愣住了。
他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先是觉得荒唐,养蛆?谁会养蛆?在县狱里养老鼠已经够恶心了,还要专门养蛆?
但紧接着他就回想起了自己经手过的那些无头案。那些死在郊野、被发现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无名尸体。他一直没法判断那些人的死亡时间——有时候差个三五天,凶手就够从废丘逃到函谷关外面去了。
如果蛆的生长是有规律的——如果有人真的把它统计出来——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那——那岂不是死了几十天的尸体,都能大致推算出死亡时间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分。不是惊讶——是一种被突然打开了眼界之后、还没完全消化的震动。
谷筒虽然没有再看那具尸体,但也不由自主地朝韩沥的方向侧了侧头。他当了半辈子县丞,跟李爱打交道的时候也不少——能让这个老狱史动容的东西,不多。
韩沥站起身,力役赶紧把麻布重新盖上。青石地面上那团隆起的轮廓又被素色的布料遮住了。
“刑名之学其实也是可以收集成册的学问。”韩沥拍了拍膝盖上蹭的一点灰尘,语调恢复了惯常的平实,“让无故死亡之人能尽快查出凶手,让死者安息,让凶手伏法——要是有冤屈者,也能沉冤得雪。凡事都没有小学问,处处都有大学问。”
李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双手交叠在胸前,朝韩沥深深地躬了一下腰。
“县令高才。爱——为之佩服。”
韩沥摆了摆手。“只是口头上说说的学问罢了,用不用的上还两说。真要有人愿意去养蛆做记录,那才是真本事。”
李爱把这个想法默默地揣进了心里,他只是一个县狱史。
但他认得清什么有用——这件事,确实有用。
韩沥直起腰,扫了一眼这间空旷的正殿。
下一刻,却突然说了另一番话,“但按你李狱史的话来推断的话……本县令是不能允许参与这桩案子分毫的。”
这话一出,顿时让李爱和谷筒为之一愣。
“不知县令此言何意呢?”李爱对此有点故作不解地问道,“县令为一县之尊,当然不应该花时间过于参与这案子里,专门参与这案子的,除了下官所代表的狱吏,别无其他——可何为不能允许参与这桩案子分毫呢?”
“你们跟我来。”韩沥示意李爱和谷筒跟自己来到左右宫附近的空旷之所。
顺便,韩沥也看了看四周,因为知道阴阳家很喜欢这里,他很想看看这是为什么。
他的目光在四面墙上缓缓扫过,看着那些被岁月磨得发白的夯土墙壁,被蛛网糊住的梁柱,地面上那些模糊不清的西周纹饰。
然后他忽然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真的动——是一种极细微、极隐约的、像是水面被微风拂过的波动。从脚底传到膝盖,又从膝盖传到丹田,随即消失了。
嗯?
韩沥停了一拍,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石板上什么也没有,就是被磨得发亮的青石。他试着在原地站了片刻,那股波动却没有再来。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地方的位置——距离正殿北墙大概五步,偏西。
感官上的微微波动,是不是能连接到左右宫的某个神异之处呢?阴阳家喜欢待在这里,八成跟这有关。毕竟阴阳家大多是姬姓——周朝后代。而他韩沥,也是姬姓韩氏的子孙。
但他随即就把这个念头掐了。
他对阴阳家需要的东西没有贪念。不该他知道的秘密,他宁可不知道。
韩沥收回目光,转身朝宫门外走去。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步子不急不慢。谷筒和李爱跟着他往外走,两个县卒在宫门两侧让了开来。
走到离左右宫大约五十步外的一处空旷地,韩沥停下了脚步。周围没有屋舍,没有行人,只有几棵老榆树把晨光筛成一片碎银子洒在地上。
“那就按狱史推断出的方向——推开宫门和踩杀更夫之人,必须是个力大无穷的高手。”韩沥转过身,看着李爱和谷筒,“但如果换个说法,就是所谓的身负内息的武者。”
李爱的眉头拧了一下,随即凝重地点了点头。
谷筒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韩沥要特地把他们拉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谈这种事。但他没有打断。
韩沥继续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平稳。
“任何经年累月修习武艺之人,包括左尉葛源、右尉连晋、连晋带来的人、白芊红姑娘——甚至连我——都在这个嫌疑人的范围之内。”
谷筒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圆了。
“怎么可能是县令您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底下的激动连压都压不住,“在此之前您压根就没进过左右宫!而且您晚上几乎没出来过——这一点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也一定是那个新来的赵人县尉连晋!”谷筒的语气斩钉截铁,“要不就是那个姓白的女人!”
“为什么呢?”韩沥看着他。
“他们想偷偷看看左右宫——”谷筒压着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去似的,语速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一定是县尊您提过左右宫有玄奇和禁制,勾起了他们的好奇心。他们晚上摸进来探查,正好撞上了打更的老杵——然后就shā • rén 灭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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